海軍班長「包石綿」罹癌亡!生前求國賠…國防部拒賠僅參加葬禮

鮑啟宇的兒子於父親過世後接受採訪,他盼望國防部海軍司令部能正視父親的請求。

▲鮑啟宇的兒子於父親過世後接受採訪,他盼望國防部海軍司令部能正視父親的請求。(鏡週刊提供)

圖、文/鏡週刊

30年前,國際已將「石綿」列為一級致癌物,台灣卻到2018年1月1日才全面禁用。由於石綿潛伏期長達數十年,危害常被忽略。而近幾年,台灣因石綿暴露罹癌的案例逐年增加;醫師預言,石綿受害人將自2020年起進入高峰。

由致命粉塵石綿所引起的風暴,也撲向軍方體系。今年初,退役海軍鍋爐士鮑啟宇與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聯繫,他因40年前進入海軍軍艦的鍋爐科擔任班長,長期維修蒸氣鍋爐,暴露於石綿環境,罹患罕見癌症惡性間皮瘤。他也向國防部海軍司令部申請國賠,但國防部回應:「這件事發生於《國賠法》施行前,無法適用。」也不願承認石綿可能造成致命疾病。來不及等到賠償,鮑啟宇於今年8月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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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鮑啟宇還在世,與我見面訪談。當時,他因為化療掉了20公斤,削瘦但還算有精神。訪問那天,他聲音微弱,不時需要暫停休息,但從頭到尾都掛著兒子口中「雙魚座天性樂觀」的笑容,我那時心想:「我還有時間可以慢慢進行報導。」

肺部沉積物 生致命腫瘤

其實他當時病情已經惡化。事後他兒子告訴我,父親與我見面時,正使用高劑量嗎啡貼片抑制疼痛,撐著孱弱身體受訪;夜間無法正常呼吸,必須坐著或站著才能入眠。那天,他難得出遠門。7月我們再聯繫時,鮑啟宇先後住院2次,我們因此取消原本約好的訪談。再見面,就是他的告別式。

鮑啟宇(圖)今年5月接受立委林昶佐辦公室的錄影訪談,當時他已病重,但仍撐起笑容應對。(林昶佐辦公室提供)

▲鮑啟宇(圖)今年5月接受立委林昶佐辦公室的錄影訪談,當時他已病重,但仍撐起笑容應對。(林昶佐辦公室提供)

鮑啟宇應該一輩子都沒想過,會有海軍將領來參加自己的喪禮。雖然大半生與海為伍,但他只有3年待在海軍船上,是默默無聞的小兵。

今年8月的告別式現場,兒女為他選了一張今年春天才拍的輕鬆出遊照作為遺照,那時他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仍笑得眼睛瞇成一線。告別式當天,懸掛螢幕輪播多次海軍司令劉志斌送上的電子輓聯,身穿全白海軍制服的將軍及一行人,直挺挺地向鮑啟宇鞠躬。

鮑啟宇(左)在1970年代於海軍服役時與同袍合影。(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左)在1970年代於海軍服役時與同袍合影。(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離世時69歲,他受偏頭痛困擾多年,卻始終找不到原因。原本已有數10年沒回想起軍旅生活,直到2016年,因呼吸困難、肺部劇痛就醫。經醫院檢查,「X光照裡,有黑黑的東西,還滿多的,整片沉澱在右邊的胸肋膜裡,切片化驗後,醫生說裡面的物質含有石綿跟玻璃纖維。」

鮑啟宇被診斷罹癌,但疾病名稱他連聽都沒聽過。他罹患的「惡性間皮瘤」,是在胸膜、腹膜、心包膜附近發現癌細胞的罕見癌症。台灣一年雖僅有十多例,且常被誤診為肺腺癌,但惡性間皮瘤卻是知名的「哨兵腫瘤」,研究指出,近9成患者與石綿暴露有關,是國際上認證石綿職業病的指標癌症。

鮑啟宇(左)喜歡有挑戰性、能接觸新知的工作,他生前擔任多年國際商船輪機長,也結交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左)喜歡有挑戰性、能接觸新知的工作,他生前擔任多年國際商船輪機長,也結交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鮑啟宇家人提供)

炙熱鍋爐艙 粉塵漫天飛

「石綿」指向鮑啟宇在軍艦艙底的歲月。1972年,鮑啟宇入伍服義務役,因高中就讀基隆海事學校輪機科,沒多久便被指派為鍋爐艙主管班長,並接手一艘鍋爐管燒塌、從台灣海峽拖回來的軍艦,他記得很清楚:「山字號的船,中文名是天山軍艦,編號215。我們也叫它『碼頭大王』,因為在岸邊修2年半,我們看都看煩了。」

鍋爐艙是船上工作最苦的地方,看不到海、也不見天日,蒸汽船的爐艙尤其難熬,不但得忍受成天轟隆隆響的震耳噪音,加熱鍋爐更使室內溫度高達攝氏4、50度。曾於蒸汽船艦服務多年的退休中校輪機長老梅(化名,65歲)就形容,那環境「連眼鏡金屬框都會發燙」。當班的鍋爐兵往往弄得一身灰,脫到只剩汗衫,鮑啟宇就常坐到操縱台上,把頭伸向通風管,貪圖一口稍微涼快的空氣。

軍艦鍋爐艙工作環境艱辛,因長年缺乏工作安全衛生意識,不少退伍軍人都有職業傷病隱憂。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軍艦鍋爐艙工作環境艱辛,因長年缺乏工作安全衛生意識,不少退伍軍人都有職業傷病隱憂。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鮑啟宇不愛吹噓軍中往事,只有偶爾,他會面露得意說說當年海軍聯合軍演的情形:「我們最常做的事情,是演習完後姦撟(台語:以粗俗話語怒罵)美軍,拿對講機直接用英文飆三字經,他們科技太先進了,雷達上根本看不到他們。」那時台美尚未斷交,海軍總司令一年還會登上他們軍艦一次,指揮兩棲登陸演習。

沒有可以說嘴的戰功倒也不難解釋,他長達一年半都在修理那艘爆管的老船。老式蒸汽船的鍋爐和管線為了隔熱,通常會在外包覆一層石綿,維修時,必須將石綿割開拆除,不僅費時,還很難清理。鮑啟宇回憶:「每天晚上,我們把鼓風機關掉,早上8點開工,電動馬達按下去,嗡嗡嗡,轉速開始變快,地上的石綿灰塵、塵土就慢慢飛起來了。」每天8小時,巨量而細小的石綿和玻璃纖維暴露於空氣,鑽入他們的肺部底層。

奇石成殺手 蟄伏40年

他當時並不知道這粉塵足以致命。石綿曾被認為是「神奇礦石」,因防火、隔熱、耐磨、抗酸鹼,價格又便宜,而被廣泛運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石綿更被大量應用於戰艦鍋爐、砲彈等設備,成為重要軍事設備原料;台灣1960年代從美軍手中接收的山字號巡防艦及陽字號驅逐艦,也都曾使用大量石綿。

長達3、40年,我國海軍軍艦上大量使用石綿(圖),其產生的粉塵早被國際癌症總署列為一級致癌物。(翻攝自林昶佐 Freddy Lim臉書)

▲長達3、40年,我國海軍軍艦上大量使用石綿(圖),其產生的粉塵早被國際癌症總署列為一級致癌物。(翻攝自林昶佐 Freddy Lim臉書)

1973年,國際癌症總署正式指出石綿有罹癌風險,並於1977年確認石綿為一級致癌物。石綿除了可能誘發惡性間皮瘤,也可能造成石綿肺症、肺癌、喉癌和卵巢癌等病症。由於石綿在人體的潛伏期可長達3、40年,很多患者難以意識到、甚至回溯自己罹病的真正原因。

「醫生切片後確定是石綿跟玻璃纖維,他說這不能在(身體)裡面擺太久。但說不能擺太久,也已經40年了。」鮑啟宇無奈笑說,他從未想過自己罹癌與石綿有關,一輩子也沒生過大病。看到檢驗結果後,他跟兒子上網查資料才發現:「我得到的間皮癌,在美國海軍艦隊上發生非常多。」他當兵時,石綿危害還不明確,艙底太悶熱,鮑啟宇和弟兄們拆石綿時連口罩都沒戴,上司長官也沒任何警示提醒,「我們彼此會交換心得,像是不要被蒸汽管燙到,要注意安全,但是石綿?沒有人懂。」

鮑啟宇過去4年積極嘗試各種療程,較幸運的他,比一般惡性間皮瘤患者奮戰了更長時間。(林昶佐辦公室提供)

▲鮑啟宇過去4年積極嘗試各種療程,較幸運的他,比一般惡性間皮瘤患者奮戰了更長時間。(林昶佐辦公室提供)

去年11月,鮑啟宇和家人決定向國防部海軍司令部提起國家賠償。由於國防部並非鮑啟宇的雇主,他不能申請勞工職業病補償。他在申請書上指出,自己會罹患惡性間皮瘤,就是因為1972至1974年當兵期間,奉命在充滿石綿和玻璃纖維的鍋爐艙執行勤務所致。

鮑啟宇(左2)有3個子女,他因為跑船長年不在家,但總是帶很多海上故事回家。(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左2)有3個子女,他因為跑船長年不在家,但總是帶很多海上故事回家。(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很確定他肺裡石綿的來處,也排除了在其他場所暴露的可能性。退伍後,他雖曾擔任國際商船輪機長近20年,但後來跑的船都不是蒸汽船,僅排煙管可能包裹石綿,也都沒遇過大修拆除,因此,他不認為石綿來自商船的工作環境;另外,當時歐美國家對工作衛生安全已有嚴格要求,維修時不但得穿連身防護衣,連防噪都有相關規範。

醫學有根據 國賠仍被拒

鮑啟宇成了台灣第一例對政府提起國賠的海軍石綿受害者。然而,國防部在今年2月便拒絕了他的國賠申請,理由是:「請求人所陳事項,發生於《國家賠償法》施行前,無法適用。」遭拒以後,鮑啟宇跟家人四處向立委和相關團體陳情,但4月立法委員林昶佐質詢國防部時,海軍司令部卻回應:「無法應證兩者之間的關係。沒有前例,無法辦理。」

對於國防部的回應,鮑啟宇提高了音量、略顯激動地說:「很失望啊!感覺很扯,好好笑,國防部只告訴我當年沒有這個條文。」當事人與家屬都難以接受,國防部的邏輯也確實令人困惑,關注此案的立法委員林昶佐就直言:「國防部至少很清楚他罹患間皮瘤跟石綿的關係,這已經不是台灣第一個個案,其他國家都有處理的模式了,為什麼國防部說還沒辦法應證這之間的關係?我有點詫異,他們好像真的沒有進入狀況。」

早有醫學研究證實,罹患惡性間皮瘤與石綿暴露有關。從事石綿職業病認定及相關研究多年的國家衛生研究院國家環境醫學研究所主治醫師李俊賢便指出:「罹患惡性間皮瘤的男性中,有85到90%可以歸因於直接的石綿職業環境暴露。」

而海軍更一向是石綿疾病的高風險族群。美國退伍軍人事務局網站即明確寫道:「退伍軍人於造船廠,或從事絕緣隔熱材質等工作者,曾經暴露於石綿。」退伍軍人間皮瘤中心則明文:「美國海軍及造船廠工人有特別高風險罹患石綿所致的間皮瘤。」據其統計,1930至80年代服役的美軍為石綿受害主要族群,美國一年約有900名軍人因暴露於石綿罹患間皮瘤,在美國所有間皮瘤確診者中占比高達3成。

隱形案例多 應篩檢追蹤

台大醫院個案管理師江宛霖有8年負責石綿相關疾病經驗,當她聽聞鮑啟宇曾任海軍鍋爐兵和他的工作經歷,也直言:「那就是了,鍋爐一定有石綿暴露。」江宛霖曾接觸不少罹患石綿病的造船廠工人,她合理懷疑,海軍應有不少潛藏的石綿受害者。

李俊賢也不排除鮑啟宇罹癌可能與服役時的石綿暴露有關。但他強調,職業病認定仍需嚴謹的綜合考量,除了調查工作史外,還得評估個案過去居住、就學環境中是不是可能潛藏石綿?「如果這群人真的有(石綿)暴露,應該做一個比較好的篩檢,追蹤這群海軍(官兵)後來發生什麼事,因為不會只有他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其他同袍也發病?」

國家衛生研究院國家環境醫學研究所主治醫師李俊賢研究石綿多年,他接觸的患者,多數並不知道自己罹病和石綿有關。

▲國家衛生研究院國家環境醫學研究所主治醫師李俊賢研究石綿多年,他接觸的患者,多數並不知道自己罹病和石綿有關。

鮑啟宇確實不是單一個案,國防部也低估了石綿多年在軍中埋下的風險。長期協助職災勞工、並追蹤石綿受害者的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執行長黃怡翎就已接觸不少案例,其中也包含曾服務於陽字號軍艦的海軍官兵。對方因身分考量不願受訪,黃怡翎轉述,該官兵2016年於肺部檢查時便發現石綿,但尚未誘發病變,「對他來說,國軍是他奉獻一輩子的地方,他只能做健康追蹤,不然還能怎麼辦?」

美國自1970年代起,就已有多起海軍官兵因石綿暴露罹患惡性間皮瘤、石綿肺症,而向國家求償的案例。在美國惡性間皮瘤協助組織的網站上,即可見來自美軍、在我國服役多年的「天山軍艦(USS Kleinsmith)」及其他陽字號、山字號軍艦,都是石綿暴露的場所。因為受害者太多,替海軍官兵尋求石綿補償,在美國甚至已成為專門產業。

即使這些軍人從無數戰役中倖存,石綿卻已成為他們下半輩子必須面對的難纏敵人,且注定戰敗。李俊賢解釋:「得到惡性間皮瘤,基本上是致命的,它不會好,有再好的標靶療法,也只能延長幾個月而已,(患者)平均會少活18年。對照一般台灣沒有得病的人,他們會多出將近100萬元的終身醫療費用。」一般惡性間皮瘤患者在發病後,平均只能存活8至14個月,鮑啟宇於確診後4年病故,算特別幸運。

不認職業病 陳情遭漠視

在國內,過去也曾有石綿受害者向國防部陳情。2015年,李俊賢在台大醫院曾接觸一名得到惡性間皮瘤的軍方造船廠技術員楊先生,並確診與石綿暴露的關聯性。根據台大醫院的〈職業病評估報告書〉,可得知楊先生的工作涉及陽字號軍艦的分解修理,也曾於密閉船艙內拆卸裝備,下班回家,他的工作服上總是沾滿粉塵,皮膚會癢,有一定程度的石綿暴露風險。

楊太太(圖)的先生因罹患惡性間皮瘤過世,提及先生的不治之症,她仍難掩悲傷。

▲楊太太(圖)的先生因罹患惡性間皮瘤過世,提及先生的不治之症,她仍難掩悲傷。

我也與楊太太進行訪談。她和先生在同一單位服務,同為軍職,該間造船廠過去有多達3千名員工。「我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得這個病,石綿潛伏性很強,一點跡象都沒有。」她和家人當年求醫屢次碰壁,後來看到新聞報導台大醫院研發新的肺癌療程,丈夫因此從高雄北上就醫,才被通報台大職業醫學科,最後,由台大醫院職業傷病防治中心所開立的 〈 職業病評估報告書 〉 上明確指出:「楊先生之傷病診斷為惡性間皮細胞瘤,建議以(石綿)職業病認定。」

2015年底,楊先生病情急轉直下離世。他雖有軍保身分,但軍方並不認可間皮瘤為職業病,並未獲得任何補償。當時,楊太太與家人和相關團體也曾開記者會表達訴求,卻都未獲國防部重視,僅收到口頭慰問。如今,楊太太試圖忘記丈夫所受的折磨,已經多年沒談起這件往事,「人走了,退了伍,政府也管不到你了。」她啞聲說,並拒絕與先生當上工場領班時的照片合影,「我怕看見時,又太難過了。」

楊先生(左)生前在軍方造船廠工作,經台大醫師確定,他罹癌和當時暴露於大量石綿有關。

▲楊先生(左)生前在軍方造船廠工作,經台大醫師確定,他罹癌和當時暴露於大量石綿有關。

國防部海軍司令部至今不願承認石綿對退伍軍人造成的潛在危害。海軍司令部表示,鮑啟宇罹癌原因仍需專業醫師判斷,不能確定由石綿引起,軍方紀錄中也從未出現類似案例。我追問他關於楊先生的事,他也再次否定其為「類案」:「造船廠我們查了好像也沒有特別因為石綿(罹癌),委外民間造船廠也沒有類案啊, 就算有,沒辦法證實相關原因,即使(有相關)提出國賠,也會卡在時間無法追溯。」對國際間已發生的眾多案例,他則回應:「妳提的都是別國,都是別的個案。」

高風險族群 臨發病高峰

國防部的調查並不正確,台灣並非「沒有類案」。台大公衛學院副院長鄭雅文和李俊賢於2018年共同發表的國際期刊上,就已列出9名造船廠工人罹患間皮瘤的案例,並指出台灣造船廠工人有較高機會罹患石綿疾病,和國際研究成果相似。

黃怡翎也駁斥國防部的說法。她當年曾協助楊先生陳情,但國防部始終消極以對,「制度不能虧待這些人啊!已經有案例了,他們卻說無前例?」她進一步解釋,因石綿潛伏期長達3、40年,多數人發病時已經5、60歲,難以回想年輕時是否確有石綿暴露,石綿職業病本身就難以認定,浮現的案例少,不代表就是沒有,需更積極調查,「政府可不可以把破網補起來?去做預防機制,找出過去曾在同一個單位、同一艘船也暴露於石綿的潛在患者。但在一次對話過程中,國防部竟然告訴我們說,這樣會軍心渙散、大家會恐慌,那要到什麼程度他們才願意去做? 」

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執行長黃怡翎認為,曾暴露於石綿高風險環境的軍人超過4千人。

▲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執行長黃怡翎認為,曾暴露於石綿高風險環境的軍人超過4000人。

海軍的高風險群體有多大?國防部從未評估。年初,林昶佐辦公室曾要求國防部估算當年可能暴露於石綿的海軍人數,但國防部回應:無法詳細計算。

我決定幫國防部估算。依據國防部提供的編制資料並佐證訪談內容,總計40艘陽字號、山字號軍艦,滿編時共有1844名鍋爐兵,他們是非常高風險族群。但除了鍋爐兵之外,其他輪機兵也有很大機會接觸石綿,假設一艘軍艦上有1/3的軍人是輪機兵,陽字號軍艦滿編約300人、山字號軍艦約200人,恐有近4千人可能接觸石綿。

這還是最保守的估測,黃怡翎接觸的另一名罹病海軍退休軍人,不是鍋爐兵也非輪機兵,卻仍然遭石綿暴露。此外,20年間大量人員流動,義務役更是來來去去,「我認為曾有暴露風險的人數應該比4千人更多。」黃怡翎說。這些可能罹病的退伍軍人現在至少都已有50歲以上,有些人甚至已經過世。暴露於石綿3、40年後,如今正是發病的高峰期。 

老軍官證言 艦上多石綿

今年9月,我陸續訪談多名退休海軍中校輪機長,他們都曾於1980年代在陽字號或山字號軍艦上服役,並證實當時船上的鍋爐管線仍以石綿包覆,這些軍艦至少大量使用石綿超過20年,直到90年代陸續退役。但,國際癌症總署早於1977年就確認石綿為一級致癌物。

退休海軍中校輪機長陳平(化名,61歲)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40多歲就退伍,常戲稱自己是「水電工的頭」,回憶修換爐管的情景,他仍印象深刻:「我剛畢業,老軌(指輪機長)就跟我們年輕軍官講,石綿是有危害的、很危險。雖然當時還沒那麼清楚,但美國已經有一些案例,大家也都有觀念,拆的時候要防護。」他面露無奈接著說:「但能怎麼防護?就戴個(棉紗布)口罩而已,但國家當時也沒禁(石綿)啊!我們就是繼續用。」

台灣早期軍艦鍋爐艙管線通常包覆石綿,大修時須拆除才能更換管線,造成石綿暴露。(聯合知識庫)

▲台灣早期軍艦鍋爐艙管線通常包覆石綿,大修時須拆除才能更換管線,造成石綿暴露。(聯合知識庫)

1981年,國防部曾內部通告將以鹽綿替代石綿。但根據這些老軍官的說法,當時隔熱防火的主要材料仍是石綿布。財政部關務署統計資料也顯示,台灣石綿消耗量甚至在1986年達到高峰,一年就進口了3萬9735公噸。合理推測,陽字號和山字號軍艦在90年代退役前,都仍不斷使用石綿。

退休輪機士官長榮伯(化名,72歲)則和鮑啟宇待過同一艘天山軍艦。2000年起,他就深受肺纖維化折磨,與我通電話那天,他必須戴著呼吸器才能說話,否則就吸不到氣、舌頭打結。他老實告訴我,他不知道自己肺部罹病是因為接觸太多船艙裡的柴油廢煙,還是因為那些「像小鳥一樣會飛」的石綿纖維。榮伯用沙啞微弱的嗓音說:「做海軍輪機的身體不好比較多,怎樣都苦,沒辦法、沒辦法。」

造船塢工場 恐暴露更甚

除了軍艦上的石綿暴露,軍方造船廠工人的暴露情況恐更加嚴重。尤其當年造船廠中專責包覆石綿作業的「塢工場」,更是時時煙塵瀰漫,陳平回憶:「我每次去洽公,走進去就害怕,那時也不會隨身帶口罩,就拿手帕遮著,趕快跑進辦公室。」

老梅是他們裡面話比較少的,多數時候他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感覺若有所思。聽完一輪老軍官們的經歷後,我發現他可能是石綿暴露最嚴重的,他也曾有一段時間在塢工場工作。「其實我身邊也有人過世了。」老梅淡淡地說:「就是石綿組的領班啊,60幾歲就肺病過世了。」可能跟石綿有關嗎?他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說:「其實防護觀念還是很重要。軍方應該要針對退休人員提供一些幫助。」

石綿於1977年便被國際癌症總署列為一級致癌物,但台灣在民間團體抗議多年後,直至2018年才正式全面禁用。(中央社)

▲石綿於1977年便被國際癌症總署列為一級致癌物,但台灣在民間團體抗議多年後,直至2018年才正式全面禁用。(中央社)

海軍退役後,他們多數人都還住在高雄,當年在軍艦上習得的技術手藝,讓他們得以在上岸後找到穩定工作,也有了新的人生重心。聽聞鮑啟宇的遭遇,他們都說:「義務役得到(石綿病),運氣真的不好。」

他們也是暴露於石綿的潛在受害者,服役時間還比鮑啟宇長太多了。聊了一陣子後,為我印了一疊資料的陳平突然問其他人說:「我們是不是也該去做個健檢?」大夥為這個殘酷問題哈哈大笑了起來,「運氣應該不會這麼差吧?」「得到了也沒辦法啊⋯」 

重症難痊癒 無力爭權益

「對一般民眾來說,他們有什麼能力去要求這些事情呢?他們更在乎的可能是當下要怎麼醫療、休養,根本沒有時間、資源或能力,可以跟整個體制抗爭。」黃怡翎無奈地說。

我和黃怡翎是在同一天遇見鮑啟宇的,後來我才知道,他多想親自告訴我們,這一切,有多麽不甘心。罹癌初期,鮑啟宇才剛退休,原本的人生規劃石沉大海。在8月的告別式上,我試圖拼湊這個我不了解的人:他從小在基隆港邊長大,因為家境不好,跑船是他最好的出路;海給了他無邊無際的世界,兒孫都從他身上學會了很好的泳技。我看著他與哈雷機車的合影,才曉得印象中步履緩慢的他,曾經熱愛旅遊,還是重機車隊車友。

鮑啟宇生前是重機車隊車友。(鮑啟宇家人提供)

▲鮑啟宇生前是重機車隊車友。(鮑啟宇家人提供)

隨病情加劇,他的興趣一個個被剝除,取而代之的生活,是和兒女到處找中西醫問診。罹病4年間,醫師曾切除他增生癌細胞的胸膜組織,但如同多數惡性間皮瘤患者,癌症依舊復發,他即使花費百萬元嘗試免疫療法,也僅能短暫延長壽命。

「我們的上司海軍總部啊,其實國防部現在用這理由來推,一點道理都沒有。不管《國賠法》民國幾年才出來,我發生事情就是要找賠償的對象,誰負責這件事情?你就是要把責任擔起來,沒有法條,去找法條。我發病也不是民國70年之前,是現在當下啊!」4月9日,鮑啟宇生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接受我們專訪時如此感慨。

曾協助北捷潛水夫症案的律師吳俊達指出,此案雖難以《國賠法》求償,但仍可向國防部提起民事損害賠償訴訟。(翻攝吳俊達臉書)

▲曾協助北捷潛水夫症案的律師吳俊達指出,此案雖難以《國賠法》求償,但仍可向國防部提起民事損害賠償訴訟。(翻攝吳俊達臉書)

曾協助北捷潛水夫症案的律師吳俊達認為,鮑啟宇的案件發生於《國賠法》施行之前,且〈國家賠償法施行細則〉第二條明文排除溯及既往,故《國賠法》於此案確實難以適用。但這類個案仍可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第186條提出民事訴訟,要求國防部負起損害賠償責任。

他指出,這類個案顯然會遭遇到《民法》第197條規定「請求權罹於時效」的障礙,然而,最高法院前年判RCA汙染案工人勝訴時,就曾闡釋重要法律見解:因有毒物質汙染究竟何時才會發病,是處於不確定的狀態,且就算被害人發病,初始也難以查知侵權者為何人。也因此,倘若國防部對當事人行使時效抗辯,可能有違誠信和公平正義。

宜修法補償 保障受害者

東吳大學法律系教授胡博硯也認為,此案無論走民事賠償或《國賠法》,都將面對請求權時效的難題,但國防部仍得思考「怎麼突破現行法的困境,讓人民得到救濟?」他認為目前最快速的方法,是國防部可提案立特別法處理。

東吳大學法律系教授胡博硯認為,解決這類案例最快速的方式就是立特別法處置。

▲東吳大學法律系教授胡博硯認為,解決這類案例最快速的方式就是立特別法處置。

據我國《憲法》,國家仍有義務保護人民不受侵害。石綿是國家大力投入經濟發展、軍事安全年代的產物,對於石綿暴露受害者,黃怡翎認為國家應該做得更多,「軍人的雇主就是國家,他其實是在保家衛國,我們應該要去回應,對於這些付出,我們要怎麼去弭平他們的犧牲?」

值得警戒的是,石綿暴露的相關疾病將會持續增加。李俊賢觀察,台灣惡性間皮瘤的臨床個案正在逐年增加,根據最新研究統計,2009年惡性間皮瘤的發生率是20年前的8倍。至於其他可能由石綿引起的肺症、肺癌,李俊賢表示,雖然較難確定病因就是石綿,但台灣肺癌患者逐年增加,他懷疑石綿因素占一定比例。另外,由於1980年代中期,台灣石綿消耗量達到高峰,透過統計模型推估,成大公衛所講座教授王榮德、李俊賢等研究者也於研究專書中指出:「台灣石綿相關疾病將在2020至2030年左右達到高峰。」

立法委員林昶佐也強調國防部必須正視問題,合作思考解決方案。鮑啟宇確實不能以任何現有法規救濟,但「這就是問題」,未來也可能有更多受害人。無論是接軌國際推動修法、建立補償機制,或是針對退伍軍人進行相關健康追蹤、提供協助,都是可行方向。

立法委員林昶佐關注此案多時,他將在這會期持續推動修法,並要求國防部解決問題。
 
▲立法委員林昶佐關注此案多時,他將在這會期持續推動修法,並要求國防部解決問題。
 
「早期船艦的鍋爐兵一定就是近距離接觸,如果他們有症狀,就趕快提醒他們、進行治療。我們必須建立一個石綿的諮詢窗口以及賠償機制,這是一定要盡快面對的事,這是人命啊。」林昶佐也舉例:「在歐美等先進國家都已經建立石綿相關賠償制度,日本的海上自衛隊更特別成立石綿諮詢窗口,專門處理海軍疑似遭受石綿災害的救濟補償。」若國防部不願配合,他也不排除在這會期凍結或刪減國防部預算。

但至截稿前,國防部對於是否針對可能罹患石綿病的高風險群進行健檢追蹤及調查,仍回應:「因為本軍沒有類案,亦沒有進行相關調查及補償。」是否設置相關補償機制與諮詢窗口?也僅回應:「因為本軍沒有類案,目前沒有相關規劃。」

繼承父遺願 續走抗爭路

告別式結束後不久,我與鮑啟宇的兒子見面。他很確定,自己要為父親走完之後這段路,「爸爸一開始也覺得,跟政府、軍方討論這件事好像意義不大,但如果這是正確的方向,他希望把這件事情講出來,無論軍方會不會給一個好的回應。他也希望不要讓他的身體白白遭受損害,卻沒有原因。」

鮑啟宇過世前,將自己和家人的照片沖洗成好幾本相本,他兒子(圖)認為,這是爸爸想留給他們看的。

▲鮑啟宇過世前,將自己和家人的照片沖洗成好幾本相本,他兒子(圖)認為,這是爸爸想留給他們看的。

如今父親已沒有機會看到結果了,但他希望國防部能認知,悲劇不僅發生在他父親身上,「一個好好的人,現在都已經走了。第一個我們制度要先建立,這案子真的要賠償,多少錢?說實在沒多少錢。重點是,我們遭遇的問題有沒有被重視?是非對錯有沒有一個對口?」

在鮑啟宇生前與年邁母親同住的公寓裡,我跟他兒子花了不少力氣尋找他年輕時於海軍服役的照片,然而軍法嚴謹,他不可能留下工作照。後來,我也不忍追問太多鮑啟宇離開的細節,惡性間皮瘤患者在臨終前,往往吸不到一口氣。那是極其痛苦的畫面。

他兒子說,父親生前很常去公寓樓下的公園散步。疼痛難耐時,鮑啟宇就靠走路轉移注意力,有時家人也會陪他一起走,「我爸很能走,有一次我們繞著公園走了好多圈,我太太最先回家,後來我兒子也不行了,就剩我跟著他一直走。」這種別人難以理解的疼痛,他們或許還得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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