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防員不是天生英勇,而是必須武裝自己,面對那些所有人都害怕的災難與黑暗。(示意圖/記者李毓康攝)
文/宋明哲
摘自/寶瓶文化《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消防員》
在所有的事故中,最令人恐懼的,往往是水域災害遺體的臉。
那一天,無線電傳來了讓人驚掉下巴的內容。
救護車:「中心、中心(119勤務中心代號)!長青(分隊代稱)91(救護車呼號)呼叫,現場不是創傷。有一名男性趴在水中,明顯DOA(Dead on Arrival,到院前死亡),請求中心加派人車支援打撈。」
我一邊看手機APP上救護車的GPS,雙腳不自覺地開始動作起來。警報器開下去,油門一踩,警備車沒幾分鐘就抵達現場。
我的手還在顫抖,就拿起無線話筒回報:「中心、中心!長青41支援打撈浮屍,抵達現場。」
一下車,映入眼簾的是停在窄小田邊小路的救護車,旁邊是一處長約兩公尺、寬約一公尺的藍色閘門灌溉水道。兩個旋轉開關看起來是用來控制水門的。我心裡想:應該就是這裡了。
往前一看,一具身穿灰色西裝褲、白色汗衫、身形瘦小的男性,跟模特兒假人一樣,全身僵直地趴在那片混著塑膠垃圾瓶和翻肚烏龜的水面上,慢慢漂蕩著。
旁邊的學弟一臉餘悸地小聲碎念:「學長,我們剛到時,也嚇一跳。不是說是創傷救護嗎?結果⋯⋯是浮屍耶。看起來都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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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消防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等到小隊長一下車,皺眉瞄了眼水溝,說:「這水應該不深吧?」
報案的老爺爺愁眉苦臉地說:「水大概到大腿啦。我本來只是來開水門放水,結果一看⋯⋯看到一個人趴在水溝裡,就嚇到趕快打給鄉長候選人了。」
(打給鄉長候選人?這邏輯是⋯⋯)很快地,現場馬上湊齊:兩輛消防車、一輛警備車、一輛救護車,五個消防員全員出勤,還依照慣例,有兩輛消防車在半路上備援中。我們整個分隊,含隔壁分隊都上場了。
經驗老到的小隊長迅速分配任務。我的第一次打撈浮屍作業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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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和學長拿著一條繩子準備下水。我站在水門旁的水泥平台上,兩位學弟則準備雙節梯(可以延長的鋁梯)站在岸邊支援。
小隊長:「哲哲,先把水門打開,降低水位。」
我:「好,開了。」
只聽見水流「轟」的一聲洩出,水位快速下降。
結果⋯⋯啊啊啊啊啊!怎麼遺體一直漂過來?!遺體竟然順著水流,直接衝向我這個方向。
我整個人大喊:「小隊長,要流掉了啦!」
小隊長大吼回來:「是不會先拉住喔?!」
說時遲,那時快,我趕緊站穩身體,一腳踩在水底,雙手死命抓住祂的褲頭,才把祂穩住。
雖然是浮在水面上,但畢竟是成年人,要控制祂,還是要費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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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跟學長也很快地下到已經退到膝蓋深度的水裡,準備把繩子從祂的胸口繞過。岸上的學弟則把雙節梯插入水中,準備固定。
簡單的套繩過程,但卻因為角度問題卡卡的,怎麼樣都繞不過祂的胸口。
這時,小隊長忽然停下動作,看著遺體,低聲說:「大哥,我們是消防隊的,我們是來帶你回家的。你要放輕鬆,配合一下喔。」
話才說完,學長就驚呼:「套好了耶!」(太玄了吧?)
我們三個人就在水中又抱又推又拉,把遺體翻正。
還好是新鮮遺體,大概剛過世沒幾小時,不然我們早就被臭到吐出來了。
連剛剛那隻翻肚的烏龜也來湊熱鬧,把我們搞得一身泥水。
終於,我們把遺體放上斜插在水裡的梯子,從祂的腋下,用繩子跟梯子綁緊。
岸上的學弟壓住梯底、拉繩上提,水中的我們全力把梯子上推,「一、二、三!」當梯子與馬路呈現水平時,我立刻跳到路邊,把梯尾一轉90度,「咚」的一聲,整具遺體就和梯子一起橫放在柏油路上。
這就是我們分隊自己俗稱的「翹翹板救援法」。
上岸後,大家一臉疲憊,卻也鬆了一口氣。
在所有的事故中,最令人恐懼的,往往是水域災害遺體的臉。
因為那是祂受難最後一刻最苦痛的凝結。
這位遺體大哥的雙手交叉握拳,像法老王一樣。祂的臉部表情扭曲、詭異,彷彿還停留在他臨終那一秒的驚恐。
我們沒人敢幫祂翻身,就讓祂靜靜地趴在柏油路上,等著警方處理。而鄉下地區的葬儀社不像都市那樣隨叫隨到,遺體常常得在現場曝曬很久,等著警方到場、鑑識、採證完畢,才能移交處理。
看著祂還趴在柏油路上,我實在於心不忍,便對旁邊圍觀的一位大哥說:「大哥,幫個忙啦,你不是葬儀社的嗎?拿一塊白布,來蓋一下吧!」
結果,他擺手說:「我才不要咧!這不是我們村子的人,以後也不會是我處理的。」(哇,這話講得真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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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下,葬儀習慣多是由村裡熟識或指定的葬儀社處理,不像都市是「誰先來,誰處理」。
但小隊長聽了這話,直接火起來,毫不客氣地回嗆:「你是我們轄區的吧?確定要這樣回我們消防隊的話?不怕我們『去關心』你嗎?叫你拿,就拿。囉哩叭嗦那麼多。」
葬儀社那位大哥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沒戴安全帽就騎著摩托車回家取白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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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呢?照規定,在打撈完成並將遺體交給警方後,消防人員就得整理裝備,離開現場。
但離開前,眼前的這一幕,還是讓我的心裡極其難受。
烈日當頭,遺體就這樣直接趴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曝曬。偏偏鄉下地區「勇敢」的台灣人特別多,愛看熱鬧的也不少。
一堆老阿公、阿嬤著枴杖走進來,站在遺體旁,邊看邊問:「發生什麼事啊?」突然驚呼:「唉唷,那個臉喔,好恐怖喔⋯⋯」我們在旁邊聽了,只能無言以對。
離開現場前,我看著那具身形瘦小的遺體孤單地趴在地上,心裡很不是滋味。(十分鐘後,白布才終於蓋上去。)
我心想:如果那是我認識的人,或者是我自己的親人,我看到這種畫面,一定會非常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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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分隊後,學弟說他一閉上眼睛,就會浮現遺體那張扭曲的臉,整晚無法入眠。
而我也因為下水作業,導致皮膚感染,腳上長出了嚴重的濕疹與皮膚病,癢到受不了。
過沒多久,一則LINE的訊息跳了出來,我沒多想,就順手打開。
畫面彈出,是那位遺體大哥的臉部特寫。祂的五官因血液沉澱而呈現深黑色,整個人表情猙獰,像在痛苦中被凍結。
我不怕那畫面,但那感覺讓人太不舒服了。我下意識馬上刪掉。
傳來這張照片的,是我們消防隊隔壁一位很好相處的員警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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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次的任務就是我發明「水面作業型遺體袋」的起點。
「尊重生命,讓每一個人的最後一哩路,都能有尊嚴地離開。」這句話,在那天之後,不斷在我心中迴盪。
我一直在想,徒手打撈浮屍的作業模式,居然從過去延續到現在,二十年、三十年了,都沒有改變。
為什麼?是沒有人提?沒有人在乎?還是大家都早已習慣,選擇沉默?但,我無法裝作沒看到。
我是一個消防員,不過,我也是人,也會害怕。我們為什麼要徒手面對屍體?甚至有時還要「抱著祂」上岸?
更何況,家屬都已經失去親人了,還要強迫他們面對這樣赤裸而殘酷的畫面,那會是多麼深的傷口。
而那些早已腐化的遺體,往往在打撈過程中,就會肢體破碎、變形,甚至讓原本能保持遺體完整的最後尊嚴,也在一條繩子、一個梯子的拉扯中破滅。
我不願意再看到這樣的畫面。所以,在沒有資源、沒有背景、沒有預算的情況下,我一個人默默投入兩年半的時間,不斷構思、設計、改良,最終研發出全球第一款,專為救難人員設計的「水面作業型遺體袋」。
它不是什麼高科技,但它,代表的是尊重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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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之後,台灣的救難現場,多了一項選擇:不再只能徒手,不再只能讓遺體曝曬,不再只能無奈地讓人圍觀。
而這項小小的改變,悄悄地,改寫了台灣的救難模式。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消防員》,作者宋明哲(哲哲),現職為內政部消防署消防科技研發辦公室技士。曾榮獲總統創新獎、發明國光獎章、台灣義行獎、十大傑出青年獎。研發出13項專利,榮獲20項專利獎項。多次面見蔡英文前總統,催生台灣第一個專設消防研發單位「消防科技研發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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