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來說鬼/阿努

閱讀前請服用,這不是新聞報導,而是《ETtoday東森新聞雲》「大家來說鬼」徵文比賽,為什麼要加這一段?因為我擔心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聰明。

文/謝天

前言:這並不是篇恐怖的故事,請安心服用。

阿努(ANu)是個布農族的小男孩,家鄉在高雄六龜入山後,再往山上十多公里,世外桃源。

阿努今年八歲,所謂的今年,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的光陰,時間,在那裡刻下了模糊,卻又無法抹滅的痕跡。

一台鋼骨的野狼125,奮力在碎石鋪滿的山路上碾壓石子前進。維持在低速檔的心臟,從黑色血液裡,擠出扯動鏈條的動力,駝著阿努與他的父親,回老家。

阿努不是在山裡長大的,因為他的母親是平地人,住不慣山裡,但是孝順的父親,只要有休假,就會像這樣騎車載著小阿努回老家,老家那有爺爺奶奶,還有許多部落的親戚。

這段回老家的旅程,若以現在開車在平穩的柏油山路上,只需一個半小時,可在當時,阿努的屁股要在野狼上親吻後座三個多小時,對八歲小孩來說,他非常不樂意回老家「給爺爺奶奶看」。

不樂意還有一個原因,語言。

當時說國語,在學校是一件可以被表揚的事,還記得阿努曾因為同學亂用台語罵人,挺身出來糾正,最後兩方大打出手,結果是阿努被老師讚許,讓他成了班上的英雄,風光一時。

可是在部落裡,說的話他聽不懂,連跟爺爺奶奶溝通都要比手劃腳。所以回到部落,英雄只能躲在房間裡跟自己帶來的玩具,玩英雄遊戲。

英雄的骨子裡,流的仍是原住民的血。

每次爺爺要到山裡打獵,阿努就會衝出房門,抱著爺爺正在綁番刀的小腿,眼神望著爺爺,期待地表示「我也要去!」

不會說國語,卻很溫柔的爺爺,抱起小阿努,再放回地上,默默的繼續紮緊他的番刀。打獵,如果是阿努的爸爸或叔叔們那一代,五六歲就帶上了,可是在城市裡長大的八歲阿努,爺爺認為他還無法進山裡,不帶他去,是爺爺的原則,更是山裡嚴峻的規則。

不過今天,把阿努放回地上的爺爺,紮好了番刀後起身,跟阿努的爸爸說了幾句布農族語。爸爸再對阿努說,今天不是要去打獵,是要去修補羊圈的圍籬,所以阿努可以跟。

阿努聽到特別高興!立刻脫下他的氣墊球鞋,踢到一旁,再從床底下拉出之前買的黃色雨鞋套了進去,然後學著爺爺,把玩具桃木劍插在腰間當做砍刀,然後衝出門口耍著他的木劍砍刀,「喝!喝!我準備好了,趕快出發吧!」

爸爸跟爺爺也準備好了,身上背著許多東西,用一個大的編織簍裝著,穿過一條帶子以額頭頂著,他們走起路來堅毅穩健,對小阿努來說,像是兩顆會動的大樹。

兩棵大樹,與英雄,進山了。

平日寡言木訥的爺爺,進山後像換了個人,深咖啡色的剛毅臉龐,嵌著一雙銳利眼神,不斷環顧四周,手持砍刀一路將雜草、擋路的樹枝,劈開、開路。小阿努走在爺爺與爸爸的中間,也在爺爺身後拿著木劍砍刀有樣學樣,隨便砍呀砍的,嘴裡哼著英雄的旋律。

爺爺跟爸爸都是經年累月在山裡走的,儘管身上背著大簍,在盤根錯節的山路間仍如履平地,他們一步,阿努就要追上好幾步。所以爺爺走一段,就在前方等著,眼神仍望著遠方的目的地,雖然是常在走的山路,可是山中的環境,是瞬息萬變的。

走不到一個小時,阿努已經沒一小時前的活力了,手臂上、小腿,已經多出了好幾條被芒草劃過的口子,稍微深的還滲出一點血來。屁股,也因為好幾次踩到了滑動的碎石,跌得疼痛不已,他的木劍砍刀,已經不是英雄的武器了,現在成為了老人的拐杖,阿努怕再次摔倒,拄著前進。

約莫一個多小時,爺爺停了下來,爸爸上前去交談了幾句,然後爸爸跟小阿努說:「我跟爺爺去下面綁圍籬,你在這邊,但是要注意有沒有羊跑上來,如果有的話要把牠們趕下去,不要亂跑,知道嗎?山上有野豬會攻擊人的,有事就大叫,知道嗎?」小阿努點頭答應,然後爺爺跟爸爸大樹的身影,很快地沒入了草叢堆裡。

唧唧唧唧的蟲鳴環繞在阿努的四周,豔陽下滑翔的飛鳶,不知名鳥躲在樹葉間理毛,遠處嬉鬧的猿猴聲,對於城市長大的阿努,這些都是新的體驗。

阿努蹲在地上翻找著石頭與落葉,因為他剛發現一條尾巴閃著金藍光的蜥蜴,看了就非常喜歡,想要捉回去給媽媽看。但蜥蜴像是同性磁鐵互斥一般,阿努每翻開一塊大石,蜥蜴就瞬間彈飛不見,只能靠窸窣的聲響,猜測它的位置。

這時蹲著找蜥蜴的阿努,發現了他前方也有一個小孩蹲著。

阿努疑惑地看著他,他也側頭看著阿努,兩個小朋友互看著。然後,那個小孩手指著阿努腰上的木劍,他想要玩。

阿努平常在部落裡不會主動的找部落小朋友玩,因為語言不通。可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有時候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一不注意就玩成一片了,根本不在乎語言的隔閡。

阿努解下木劍給了他,他有跟部落小孩相處的經驗,知道說話無法溝通,所以直接用行動表示。

小孩拿到木劍後,表情變得很開心,不斷地揮舞著,然後跳著很奇怪的舞蹈。阿努看著他覺得好笑,倆人就開心的玩了起來。

小孩牽起阿努的手,拉著阿努在山裡跑了起來,在奔馳間,阿努覺得身體變得好輕,他可以躍過大石頭,可以摸到離他頭頂好高的樹葉,沒有芒草割他的身體,踩在青苔的綠石上也不怕跌倒。這時的阿努覺得,他肯定跑得比野兔還要快!比爸爸騎的野狼機車還要快!

小孩帶著阿努去撈蝌蚪、抓青蛙,他還徒手抓了一條蛇嚇阿努,然後又帶阿努去小溪邊用蚯蚓釣蝦。阿努看小孩把直接抓起來的小蝦「扣」直接往嘴裡扔,嚼起來了,於是也學他「扣」,當蝦味先一樣吃著小蝦。他們玩了一整個下午,阿努覺得特別好玩,超開心!也學會了那小孩開心時的怪異舞蹈。

直到阿努累了,他們回到了爸爸要他等待的地方。他倆坐在大石頭上,看著對面遠峰山頂,阿努也不顧語言的隔閡,用他平常玩英雄遊戲的想像力,嘰哩呱啦的說對面哪棵樹是大怪獸,另一顆是超人,雙手邊說邊演示大戰,滔滔不絕…說給他的朋友聽。

山中氣候變化快,不知從何處匯集來的雲霧,已經圍攏過來,陽光漸漸退去,像深怕打擾到白色巨龍休憩,原來巨龍已盤據了整個山腰,祂的呼吸,如微風般溫柔,被撫過的都想與祂入夢,天色漸暗。

小孩起身,用手比劃表示說他要走了,阿努有點捨不得,這時小孩在地上撲了兩下,雙手不知包覆著什麼,就要往阿努的寶特瓶裡塞,塞進去了之後竟是那尾金藍光的蜥蜴!阿努看了好高興,把寶特瓶舉高,用各種角度欣賞那尾美麗的蜥蜴。

然後,那小孩,不見了。

「阿努!阿努!」爸爸搖晃著阿努的身體與呼喚著。

阿努突然覺得金光乍現,直刺入眼簾,用手稍微擋住才睜得開眼,抬頭看太陽高掛在斜斜的天空。

「不是叫你看著不要讓羊跑上來嗎?你怎麼在這裡睡覺?你不怕被野豬扛走喔?」爸爸用原住民式的揶揄數落阿努。

阿努馬上辯解說:「沒有阿,我哪有睡?我剛都在跟小朋友玩呢!」阿努不甘示弱回應。

「哪裡有小朋友?你夢到的喔?」

「有阿,一個穿山地服裝的小朋友,他還帶我去抓青蛙、釣蝦呢!」阿努想把他原本用雨鞋當容器,裡面裝了戰利品的蝌蚪跟小蝦,拿給爸爸看,卻發現雨鞋仍穿在自己的腳上好好的。

阿努摸了摸自己的頭,以他小小的年紀,他只能相信他認為所看到的,當時還沒有足夠的生命經驗去提供適當的解釋,所以阿努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爸爸說,其實他並沒有偷懶睡覺。(但他卻跑出去玩了…)

爸爸把阿努在地上睡覺時黏在身上的泥土跟落葉拍一拍,說:「好了,我們要回去了,爺爺已經走在前面了,快跟上。」阿努點頭。

「你的木劍呢?」爸爸問。

阿努快速地摸了摸全身,找不到木劍,又趕快在四周翻找了一下,他發現了寶特瓶!有蜥蜴在裡面!「爸爸你看這個!」阿努高興的拿給爸爸看。

爸爸看到:「哇,這隻真漂亮!這個山地話叫"SiSiUn",可是你不能帶回去喔。」(註:SiSiUn,漢語拼音,音類似"喜訊")

「為什麼!這是那個山地小朋友抓給我的呢!」阿努不情願的問。

「因為帶回去養不活阿,所以在這裡放了吧,快走吧,爺爺等很久了。」

「好吧…」阿努轉開寶特瓶蓋,把蜥蜴倒了出來,蜥蜴「咻」一下就鑽進草堆裡不見蹤影。

阿努被爸爸牽著手往回家的路上走著,不時地回頭,心裡說:「再見了,蜥蜴,再見了,我的山地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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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2014大家來說鬼,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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