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對胎兒過敏! 新手媽流產抑鬱:我親手殺了孩子

懷了就流會有多痛苦...

文/郭彥麟

冰淇淋
──你沒有對不起誰

婚姻是愛情的果實,但她並不打算讓婚姻接著結果。當時她的生命裡,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懷了果實,她將不及採收,無暇品嘗。

她想慢慢地,好好地,迎接生命。於是她忙著避孕,全然不知,其實生命並不是那麼輕易,而理所當然的。一切就緒後,她在春天的盡頭,開始全心全意地等待生命。

很順利地,蝴蝶飛來了,超音波裡的胚胎如枝頭脹大的子房,沙沙的心跳聲,像一種神祕的能量,召喚著生命。噁心、水腫、躁熱、味覺的詭異變化……她專注地體會並想像著:生命裡孕育著另一個生命,是怎樣的一種奇蹟?

沉浸在喜悅之中,她忍不住洩漏了祕密。而在祝福裡頭,難免挾帶了許多關於禁忌的提醒:別舉重,別爬高,別搬家,別釘釘子,別拿剪刀,別被拍肩膀,別穿高跟鞋,別參加婚禮,別戴耳環……別喝咖啡,別吃薏仁,別吃木瓜,別沾醬油,別吃螃蟹,別喝茶,別吃冰……

「可是我突然變得好想吃冰淇淋喔。」原本不嗜甜的她,躁熱地向先生抱怨。「你確定嗎?」先生皺著眉問她,分不清這是撒嬌還是命令。「好奇怪喔!就突然好想吃啊!」她的腦海一直浮現對冰淇淋的想像,彷彿非吃一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自己不是說別吃比較好嗎?」先生疑惑地問。「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啊,我的身體裡現在還有別人欸!一定是他想吃,害我這麼痛苦。」「既然不是你想吃,那就先忍下來吧?」「哼!反正難受的又不是你。」她翻著白眼說:「我看這傢伙這麼愛吃冰淇淋,我們就叫他『冰淇淋』好了。」

「好啊!感覺很甜,很幸福欸!」先生鬆了口氣,笑著說。「你一定覺得是女兒喔?」「你怎麼知道?」「看你的表情跟語氣就知道了。女兒才甜啊,比你老婆甜啊!」「呵呵,如果兒子也很甜,也很好啦!」「反正比你甜。」她別過頭去,繼續想像著冰淇淋的滋味,也想像起嬰孩柔軟滑嫩的肌膚,與甜美濃郁的氣息。

她好想好想,現在就品嘗一口。然而,他們從未等待到,冰淇淋就融化了。

▲▼冰淇淋,冰品,冰,消暑,甜筒。(圖/翻攝自pixabay)

她還記得那天,超音波室冰冰涼涼的,肚皮上的凝膠也冰冰涼涼的,但她的身體卻感到發燙。六週小生命輕巧的心跳聲,從黑暗中傳來,彷彿專注的腳步聲,正開始一小步一小步,展開一趟遙遠的旅行。

「聽起來很不錯呢!」醫師瞇起眼微笑著說。「是嗎?」大家都說聽見心跳聲就可以先安心了,但她不知道怎樣的心跳聲,聽起來才算是強壯、健康。「那有什麼要注意的嗎?」「嗯……你不抽菸,不喝酒,身體也沒什麼疾病,好像還好欸。」醫師將眼睛從螢幕轉向她。「有什麼擔心的嗎?」「我想吃冰淇淋……」她說著,聽見了自己愈來愈快的心跳。

「呵呵!」醫師的笑聲穿透了口罩,是種輕鬆卻又帶點憐惜的笑聲。「不敢吃冰嗎?呵呵,別擔心,今天就放心吃吧!聽到小寶寶的心跳聲,該好好慰勞媽媽一下啊!」「真的沒關係嗎?」先生一臉擔憂地問。她瞪了先生一眼。「我們不覺得有關係啊!至少今天,值得好好慶祝一下吧!」醫師以肯定的眼神看著他們說。

那一刻,她的心跳才緩緩安定下來。他們到了前往醫院的路上總會經過的手工冰淇淋店,冰櫃裡排列整齊的長方銀白鐵盒,盛滿五顏六色的冰淇淋,彷彿活著的小生命,靜靜睡在保溫箱裡。

「你也想吃嗎?」她一邊隔著玻璃欣賞,一邊問先生。「本來沒特別想,現在看到就想了。」先生也盯著冰櫃裡頭瞧。「知道我的感覺了吧。」她悶哼了一聲。「好像終於有一點了。」先生白目地回她。她又瞪了先生一眼,心裡頭卻有種說不上的溫暖。

她點了覆盆子,先生點了抹茶,他們坐在冰涼的店裡,一口一口以體溫融化幸福的滋味。酸酸甜甜的,她摸著肚子,品嘗著未知亦複雜的一切。

那一晚,她是幸福的。

▲▼ 冰淇淋。(圖/pixabay)

過了幾天,她突然感到下腹一陣悶痛,在公司的廁所裡,眼淚與血塊一同流了出來──她知道,她將期待打翻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不對,我本來就知道的……」她打電話給先生,不斷地哭著。

她無法不想起那濃郁而暗紅的覆盆子,聚生的果實就如分裂、膨脹的胚胎,吸飽了血與蜜,甜美卻脆弱。如今,那成了冰淇淋,被打翻的冰淇淋,在她體內融化,然後,灼熱又冰冷地流出。

「先別急,你等我,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可能只是小出血而已。」先生安慰著說。「對不起……我真的知道,寶寶已經……對不起……」她繼續哭著。

當躺在冰冷的超音波室裡,以空洞的眼睛看著空洞的子宮時,她的淚已乾了。從此,冰淇淋成了禁忌,她怕著、避著、恨著,卻又牢牢記著。為了安撫內在的心魔與外在的嘮叨責難,她不再觸碰禁忌。

世界彷彿貼滿了符咒,她只能護著肚腹,縮著身子行走。生命是魔法,死亡亦是,而她已沒有勇氣與力量去驗證,無知的到底是這世界,還是自己。

血與淚皆已乾涸,她只求平靜,平靜到足以聆聽孩子的心跳便好。然而,生命還是殘忍地對待她,所有的魔法最終都變成咒語,她不斷地流產,不斷地面對期待與緊接的失落。毫無喘息的餘地,毫無平靜的片刻,她真的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做了……這時,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為什麼會這樣?真的找不出原因嗎?總有什麼辦法吧?」她奢望醫師的白袍底下真的有魔法。「有時就是會這樣,我們再努力看看吧!」醫師哀傷的眼神裡透露了真誠的無助,理解了她,卻無法給予任何安慰。

她被轉介到風濕免疫科,醫師做了幾次檢查,看著那些紅黑相間的數字說:「這些指數都還好,很難說是什麼診斷,只能說,你某種免疫功能特別敏感,該關上的時候沒關上。」

夫妻倆研究過許多資料,一知半解地聽著。她問:「是我免疫力不好的意思嗎?」「也不是那個意思,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應該說是『失調』。簡單講,就是你對你的孩子過敏,所以身體就把他當作刺激物排除掉了。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試試一些藥物,讓你的免疫恢復平衡,不要那麼敏感,讓它知道你懷孕了,寶寶是你邀請來的客人,不是壞人,這樣才能讓懷孕順利繼續下去……」醫師努力地解釋,但終究無法完全解答。

已知永遠追趕不上未知,她稍稍知道懷孕是什麼感覺,但仍不知道擁有一個孩子、生下他、擁抱他、哺育他、逗弄他,甚至斥責他,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那對自己的孩子「過敏」呢?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心理的抗拒、身體的排斥,還是潛意識裡的厭惡?母親怎能對孩子過敏!難道那不是真心的渴望,真摯的愛?而只是一場終究流產的騙局,欺瞞不了自己身體的謊言?她無法不感到羞愧與罪惡,「過敏」像一道咒語在她腦中縈繞,攪動出太多太多聯想與隱喻,卻沒有任何一項是與愛有關。

彷彿是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類固醇、阿斯匹靈、奎寧,還有她分不清的免疫抑制劑還是調節劑……醫師調製了許多種藥水,卻還是不能破解咒語──那或許比不孕還殘忍的咒語:「你可以懷孕,但永遠生不下孩子。」那是生與死面對面的碰撞擠壓,不斷不斷地剝奪、吹滅、硬生生摘落,比從不給予還痛,比絕望還令人絕望。

她開始覺得,如果這時還懷抱任何希望,都是一種自我欺騙。她的子宮是一座沙漠,又像一盆爐火,除非她能找到永不融化的「冰淇淋」。

▲▼嬰兒。(圖/取自免費圖庫PIXABAY)

於是,她來到了診間,徬徨、愧疚而無助,如一只布滿傷痕與孔洞,隨時都要碎裂的容器。她被自己所輕蔑的一切詛咒了,她戰勝不了禁忌,戰勝不了命運,也戰勝不了自己的恐懼。

「我失控了,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背叛了自己,相信我不應該相信的事,害怕不應該害怕的東西,我覺得……我變得好愚蠢,心裡頭只有憤怒憤怒憤怒……」她用力緊握自己的憤怒,流著淚說。

反覆流產似乎是她唯一的故事,她已厭倦得不想再提。一次又一次,所失去的應是不同的生命吧?但相同的故事,已讓她分不清那些哀傷有什麼不同了。

一再的傷痛使人益加脆弱,而脆弱的時候,人總很難相信自己。

「經歷了這些,你當然有權利擁有任何情緒,那些傷是很痛的,沒有人可以告訴你,你該怎麼回應這些痛。」我說。「情緒也會影響孩子不是嗎?但我已經掌握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開始不相信自己能夠……甚至開始害怕懷孕。或許,真正讓我流產的就是這些情緒、這些想法,是我自己……」

她自己成為了咒語本身,而這更令她感到愧疚。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已經沒有能力去愛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擁有……我的孩子。」她哀傷地幾乎說不出口。「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想的。」「你沒有對不起誰。」我看著她,堅定地說。

我相信她,即使她不相信自己,但那些哀傷是如此真實,不正是愛落空後,重重撞擊、碎裂的痕跡嗎?即使不夠偉大,不夠無私,但那已是人性裡最純真、最堅韌的愛了。無論如何,她得找回力量,找回對自己的信任,即使無法成為一位足夠好的母親,她也是一位平凡、真實且足夠好的人。

「你沒有對不起誰。」我反覆地說著這句話。相信,才能讓她拾回力量。

明白母親對孩子的影響,並不是為了讓我們有目標去控訴、去究責,而是明白母親的重要及負荷,並珍惜這願以平凡的肉身及靈魂去承接生命的勇氣。以及,永遠伴隨的脆弱。

「你的責任,只有把自己照顧好。」既然母親如此重要,沒有理由讓她繼續破碎下去,不是嗎?此刻,眼前傷痕累累的她應當優先於一切。「你要做的,不是去壓抑、克制,甚至譴責自己,而是看見自己的傷痛,包容並善待自己。」
足夠好的母親是被需要的,但我們得先看見母親是否獲得了足夠的需要。


她不是芙烈達,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芙烈達的故事已寫完,而她可以選擇,接下來如何寫她自己的故事。

討論後,她暫時放下母親的角色,擱下藥物對胎兒的風險,回到自身。我們開始面對傷痛,開始治療,開始修補那破碎的肉身與靈魂。成為母親之前,不能失去自己。而唯有自己,才能為自己做出選擇。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將自己拼湊回來。她不再是過去的她,有了缺憾,但也有了新的擁有。而身旁一直陪伴的先生,也經歷了他自己的碎裂與癒合。

時間,讓生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們告訴我他們曾討論過領養的可能性,但最後放棄了這個選擇。

「如果擁有另一個孩子只是為了填補我的空虛,麻痺我的哀痛,我想,那是自私且無用的,我依然想念我的孩子,而我的愛一點都不神聖,或許日日夜夜,我都將被一種奇異卻又令人羞愧的感覺困住──那是我的孩子,卻又不是我的孩子……如果我的愛有所猶豫,那是不公平的,」她停了一下,又說:「對我自己也不公平。」

的確,那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她也終於學會不勉強自己,接納自己此刻真實的感受。我彷彿看見她終於將生命穩穩地盛起,只是這次,這生命是她自己。

「為了成為一個母親而去當母親,或許是不必要的。這幾年來,我才真的有時間跟機會去思考自己為何要成為母親?其實我已經是母親了,只是我和我的孩子提早告別,那些記憶、那些感覺,即使只有我自己明白,卻是真實的。

「我失去很多,但我曾擁有,我永遠不會忘記,或許……這便已足夠。好短暫卻也好深刻,幾乎耗去了我大半的生命,真的夠了,夠了。」她輕輕笑著說。

一匙一匙,使勁地朝深處挖著,最後,她就像是被挖空了的冰淇淋鐵盒──空了,於是盛住了自己。

*本文摘錄自《擁抱脆弱:心的缺口,就是愛的入口》

▲擁抱脆弱。(圖/寶評文化提供)

作者:郭彥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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