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轉身:產量過剩+消費萎縮
台灣米該如何殺出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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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的午後,下午3點多的太陽威力已經比較小,任永旭一個人開著有些破舊的小貨車到田間巡視,車斗裡堆放著鐮刀、割草機等各式農具,這些都是他一個人從種植到收成全程包辦的必需品。很少人會想到,這位在田間揮汗、語調理性地分析每一株稻穗狀況的農夫,是台大森林所畢業的高材生。
我們跟訪這位39歲青農整整一年,見證他為了遠離都市喧囂而選擇的田間生活:早上起床巡田、下午頂著烈日除草、傍晚蹲在田埂邊觀察稻穗生長。在遠山環繞的宜蘭平原上,他種植的高雄147號稻田整齊劃一,這個品種製成的米飯帶有獨特的芋頭香氣,頗受市場歡迎。但他卻仍要面對一個嚴峻現實:台灣人越來越不吃米了。
《ETtoday新聞雲》推出《稻浪轉身:產量過剩+消費萎縮,台灣米該如何殺出血路?》深度報導,關注台灣稻米產業面臨的多重挑戰。在國際貿易環境日益嚴峻的背景下,我們選擇以蹲點觀察的方式,跟訪青農一整年,試圖從個人故事中理解整個產業的現況與困境:當國人食米量持續下滑,台灣的稻田還能走出什麼樣的路?
▲一個人到東部務農,任永旭一個人從整地、插秧、割稻到銷售全程親力親為。(圖/記者唐鎮宇攝)
2012年從台北畢業後,來自高雄的任永旭帶著對東部生活的浪漫想像,退伍後隻身前往花蓮租地種田。他笑說,因不喜歡都市裡面很多人,擁擠、吵雜、節奏快的生活,「到東部生活,比較接近自然。」
大學唸的是生物系的任永旭,為什麼選擇種稻?他的理由很務實:種稻的進入門檻比較低。他解釋,台灣稻米供應鏈分工很細,技術門檻不高,各種程序都找得到人或資源幫忙;但就像「開雞排店」,很好上手,要到很精通卻不容易。
和玩遊戲一樣,一開始進入的玩家通常會有新手運。任永旭到花蓮務農的第一年,自己找怪手整地、架設水管,用自己的想法去種稻,「以現在的角度來看,當時那樣做有一些不合適的地方」,但所幸產量和品質都不錯,家人朋友的支持讓米很快銷售一空。
▲經歷過新手運與歉收低潮,任永旭走入第12年務農,手起刀落間展現成熟節奏。(圖/記者林挺弘攝)
但新手總有一天要打Boss戰的,第4年,任永旭就遇上了顆粒無收的慘痛經驗。任回憶,那年稻熱病、紋枯病等真菌疾病來襲,加上他沒有適時噴藥預防,稻子生病後無法飽滿充實,稻穀烘乾後變脆,碾米時全部碎掉了。那年失敗的米,後來任永旭一直留在身邊,警惕自己要避免再犯這種技術失誤。
但隨著氣候暖化,接下來任永旭的田裡一直有病蟲害,就算改品種,產量與品質也未見好轉。這時正好有朋友邀請他到宜蘭發展,他才決定離開經營了4年的花蓮。
到宜蘭後,更大的挑戰才剛開始。任永旭很快發現,原本嚮往獨處生活的他,必須走出田間,面對城市裡的消費者。每年他自己下田、割稻、委託碾米後,還要拜訪店家跑業務。而等待他的是一個更嚴峻的現實:台灣人越來越不吃飯了。
任永旭的個人困境,實際上反映了台灣稻米產業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根據農業部統計,國人食米量從1984年的每人每年84.4公斤,一路下滑至2023年的42.1公斤,40年間降幅超過50%;同期間國內稻米生產量也從224萬公噸下降到113萬公噸,消費與產量皆雙雙下滑,但國內稻米自給率仍一直都維持在100%上下,顯見長期處於生產過剩情形。
農糧署坦言,國人飲食西化,主食選擇更為多樣;外食人口增加,米食供應方便性及供餐時間彈性較為不足。加上少澱粉等飲食風潮興起影響,都是國人食米量持續下跌的因素
芳榮米廠執行長黃麗琴則直言,「台灣米最大的問題就是供過於求,生產太多、吃得太少」,所以才需要政府透過公糧收購調節。
為什麼在食米量大幅下滑的情況下,台灣仍然生產這麼多稻米?雲林縣斗南鎮農會糧食工廠前廠長、現任台灣美食技術交流協會秘書長蔡清德,用一句話點出了產業的核心矛盾:「不足中的過剩」。
蔡清德解釋,台灣稻米的過剩,指的是在公糧收購市場的過剩。每年政府都要收購過多的稻米來調節米價,但要供應給高端市場包括日料、義大利燉飯等優質稻米,卻非常缺乏。
蔡清德說,依照商業模式來說,應該是市場需要什麼,生產端就供應什麼。但在台灣,糧食作物一直是政府補助項目,甚至是國安考量,所以不是從市場需求思考。
▲公糧收購制度撐起稻田的穩定景象,但也有專家認為,該政策會讓農民心態偏向保守。(圖/記者唐鎮宇攝)
我國的公糧收購政策自1974年開始實施,由政府扮演買家角色,以事先訂好的固定價格,向農民收購一定數量的稻穀,並將這些稻米存入國家委託業者經營的糧倉。一方面藉此穩定市場價格、避免農產品因供過於求而崩盤,同時也確保種稻農民的基本收益。累積的公糧儲備能在天災、歉收甚至是戰爭時期,釋出給市場調節供需,維持國內糧食安全。存入的公糧會定期更新,汰換的公糧會平價賣給糧商,再到市面上販售。
但公糧收購政策也有缺點,因農民稻米只要達到一定品質要求,政府就會以公告的統一價格收購,容易誘發生產過剩,長期下來造成庫存量過高的問題。監察院曾在2021年糾正過農業部的前身農委會,指公糧儲備已達安全存量的3倍,為此政府每年要花費近3億元的倉管費用。當時農委會表示,公糧儲備量大增,主要是國內稻米每年超產20萬噸所致。多年過去,目前公糧儲備已下降至安全存量的2.5倍左右,但可見農民對這項制度的依賴。
農糧署說,公糧收購政策是為了穩定國內糧價及掌握國家糧食安全,農民可依自身條件與資源選擇,將稻穀繳交公糧、售予民營米廠或自營銷售。近年經輔導後,稻作面積已較往年減少約3萬公頃,已有效減少公糧收購數量及庫存壓力。
但蔡清德分析,大部分農民仍習慣性選擇交公糧,因為若農民冒險種更高單價的特殊米種,可能會面臨初期品質不穩定的風險,那不如繳交標準較寬鬆的公糧,就能確保收入。
▲一碗超好吃的肉燥飯,你覺得應該賣多少錢?(圖/記者唐鎮宇攝)
▲一盤超好吃的義大利肉醬麵,你覺得應該賣多少錢?(圖/記者唐鎮宇攝)
在消費端的萎縮,更近一步加深了台灣稻米的困境。很多人以為是近年健康訴求的少澱粉飲食趨勢,讓米的銷量下滑,但長期扮演生產端與消費端橋樑的蔡清德另有觀察。他認為,餐飲會西化,是因為業者走西化比較容易賣高價,獲利才會高,「像義大利麵可以賣到四、五百元,但一碗排骨飯不可能賣到同樣價格。」
這種價格認知差異,讓餐飲業者對米食敬而遠之。蔡清德說,過去他向連鎖餐廳推銷米,對方第一個猶豫的點就是料理定價,「有飯的料理,除了豬排飯外,其他價格都很難拉高。」
面對困境,各產區發展出不同的行銷策略。蔡清德觀察,「在西部重視的是品種;在東部,因為產地優勢、觀光驅動,訴求產地。」東部米可以主打「花蓮富里」、「池上」等產地品牌,加持了價格;但西部就必須在品種上做文章,「走的就是訴求品種差異性,甚至得獎的差異性。」
但同樣的品種,大家都可以種,要怎樣做出差異?蔡清德的策略是「替代進口」。在他斗南鎮農會任職時期,說服農民種植越光米,因該米種生長期較短,大概90天就可以收成,可以閃掉台灣颱風季。
因為越光米源自日本,蔡清德就能去說服日系餐飲通路,改成台灣在地生產的「日本品種米」。蔡說,雖然台灣因為氣溫較高,台灣米的品質和口感仍無法超越日本,但可以用相對便宜的價格,做到相對接近的品質,「主打CP值!」
▲受極端氣候影響,近年日本出現嚴重缺米情況,超市紛紛祭出限購措施。(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日本近年鬧米荒,台灣業者趁機進軍。圖為今年台南芳榮米廠出貨到日本超市販售。(圖/台南市政府提供)
許多業者在內銷市場找出路,也有人想辦法開拓外銷,但台灣米也要面臨成本過高的先天劣勢。蔡清德說,因成本較高,台灣稻米外銷只有在國際價格因缺米而高漲時才有機會,例如前幾年的澳洲與近年的日本,但這只有短期效應,很難長期出口。
台灣米外銷難度高,還有氣候因素。黃麗琴解釋,像近年收割期都遇到高溫,稻穀在高溫的時候就很容易產生白粉質粒,會被視為品質較差。如果要把這些白粉質粒透過機械全部篩選掉、達到日本「一等米」的狀態,就必須淘汰很多,成本就會提高。
然而,日本今年的米荒還是為台灣米帶來了難得的機會。芳榮米廠的台南11號米,今年就和日本業者合作,出口500噸到日本四國,在超市上架販售。黃麗琴說,日本新米要等到每年9月上架,但台灣新米大約6月就能上市,希望透過這次合作建立未來長遠的合作關係。
稻米產業中不同的位置,都在想辦法尋找出路,在宜蘭田間的任永旭也是。今年是他務農的第12年,已經熟練掌握了種稻技術,產量品質都穩定,但銷售壓力與日俱增。任說,「大家不吃飯的情況越來越明顯,這個是社會結構上的問題,所以也沒有辦法,就各種嘗試不同的加工品,跑業務,開發不同的市場。」
任永旭在田埂邊看著即將收割的稻穗,這個台大畢業的青農正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他的故事,也是整個台灣稻米產業的縮影: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在安全與冒險之間,尋找一條突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