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非核家園:下一步
核三廠除役後,台灣能源棋局怎麼走?
5月17日,最後一座核電廠機組停機,台灣正式邁入「非核家園」時代。這一刻,是當年首位提出「非核家園」口號的環保運動家施信民等人等待了40年的日子。但在告別核電的同時,台灣也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能源挑戰:今年將是自1978年以來,首個無核電的夏天。
《ETtoday新聞雲》追蹤台灣反核運動的40年歷程,探索從威權時代的微弱聲音,到如今「非核家園」成為現實的漫長歷史。同時,我們也深入分析台灣在核電歸零後的供電挑戰:當火力發電比重超過八成,再生能源建設進度落後,專家提醒台灣將進入能源轉型陣痛期,今年起夏季傍晚用電高峰,恐將面臨供電危機。
在國際能源轉型的大浪潮中,曾經因福島核災而走向廢核的日本、德國、義大利等國,如今卻紛紛重啟核電或轉變能源政策。面對地緣政治緊張、氣候變遷與減碳壓力,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all Modular Reactor, SMR)成為各國關注的新選項。當總統賴清德表示不排除「先進新式核能發電」,國家原子能科技研究院也正計劃投入每年逾億元經費,進行為期四年的SMR研究計畫,為未來可能的方向預作準備。
非核家園的實現不是終點,而是能源轉型的起點。在這個關鍵時刻,台灣如何在供電穩定、減碳目標與能源安全間取得平衡?
▲台灣的反核運動先驅、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創會會長施信民,也是最早提出「非核家園」口號的人,投身反核運動達40年。(圖/記者林挺弘攝)
5月17日,核三廠2號機組將停機。這一刻,台灣將不再有商業運轉中的核電廠,正式邁入「非核家園」。這一天,對於當年首位提出「非核家園」口號的78歲施信民來說,是一個等待了40年的日子。
施信民的反核之路,源自於他20多歲在美國留學期間接觸到的反核知識。他回憶,當時能源議題在美國討論正熱,有一派強調應該採用再生能源這類的「Soft Energy」,而非核能這類的高風險能源。
施信民32歲學成歸國時,台灣的核一廠已經開始運作,核二、核三廠陸續興建中,政府正準備提出核四廠興建計劃,讓他們這群熱血青年認為萬萬不可,開始透過參與討論、撰寫文章等投入反核運動。
▲施信民(右一)當年從美國學成回台,隨即投入台灣反核及公害監督等運動。(圖/台灣環境保護聯盟提供)
1970年代末期的台灣,因仍處於威權統治,反核聲音極為微弱。當時台灣正處經濟發展期,環境公害問題嚴重,只有極少數學者如林俊義、張國龍等人發表文章,質疑核能安全。施信民說,他作為大學老師「覺得有使命感,應該要站出來!」便開始加入,平時與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討論,寫文章傳遞理念。
1986年蘇聯車諾比核災發生,全球對核能安全疑慮驟升。隔年台灣解嚴,公民社會力量逐步崛起,為反核運動提供了組織化發聲的空間。施信民和夥伴們於1987年底成立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和當時新環境基金會、主婦聯盟、台灣綠色和平組織(與現在的綠色和平基金會不同),成為解嚴後首批成立的全國性環保非政府組織之一,象徵台灣環境運動從地方性抗爭,邁向組織化、全國性串聯發展的關鍵里程碑。
當時社會剛解嚴不久,氛圍尚未完全開放,施信民笑說,他有被跟監,後來也知道當時身邊有不少情治單位的線民,但他早有心理準備。
環盟成立後,施信民以組織的力量加大對台灣各地公害的監督以及反核運動的推行。1988年4月,環盟首度在台北舉辦反核遊行,約2000人參與;當天隊伍從自由廣場集結,遊行到台電大樓前並遞交反核陳情書,吹起反核運動的號角。
▲1988年台北首次舉行反核遊行,施信民(右三)在和同伴在台電大樓前靜坐抗議。(圖/台灣環境保護聯盟提供)
反核運動發展過程中,1991年「鹽寮事件」是第一個重要轉折點。施信民說,當時居民為了抗議當時核四環評程序不公,在核四預定地搭建「核電告別式」棚架;之後遇到警方強制拆除,居民與反核團體欲強行衝入核四廠內,與警方發生衝突,造成一名警察不幸身亡,多位抗議者受傷。雖然施信民當天正在學校上課,未親歷現場,但因抗爭參與成員有環盟分會成員,造成環盟總部被情治單位大規模搜索,反核運動也被輿論貼上了「暴民」標籤。
施信民坦言,鹽寮事件後反核運動確實短暫受挫,但隨著1992年行政院正式核定核四計劃,反核聲勢又迅速聚攏。這段期間,反核運動轉而向立委施壓,多次前往立法院前抗議、靜坐、絕食。
進入1990年代,施信民說當時他思考要為反核運動提出一個未來的願景。當時國外多是使用「Nuclear Free」或「Nuclear Free Homeland」,中文語意翻成「無核區」,但他左思右想,認為「非核」比較適合,再加上是對未來的願景,因此「非核家園」一詞就在他筆下誕生了。
1992年,立法院解凍核四預算後,各地反核運動又開始風起雲湧,施信民領導的環盟和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成立的核四公投促進會等,開始透過選舉途徑凝聚民意,包括發動罷免包括韓國瑜在內的支持核四立委,但最後因投票率未達門檻而未成立。同年貢寮鄉在《公民投票法》尚未制定前,就在當地舉行核四公投,在近六成投票率下,不同意興建比率達96%,代表反核運動在民間持續扎根。
▲前總統陳水扁在2000年宣布停建核四,但隔年卻又復工,被環團視為反核運動上最大挫敗。(圖/資料照片)
2000年政黨輪替,由民進黨陳水扁出任總統,並在當年10月宣布停建核四。施信民回憶,「當時大家跑到行政院和立法院前歡呼!」但這份喜悅僅維持4個月,後來在在野黨國民黨的強力反對,以及大法官釋字第520號解釋下,核四在2001年2月復工。施過去受訪曾多次表示,「那是我投入反核運動最受挫的一次」,但現在再回頭問他,他卻笑著說:「反核跟做研究一樣,本來就是長期目標,不太可能一蹴可幾。每次快要成功的時候,我都會想說:『真的嗎?』」
施信民透露,其實陳水扁決定要讓核四復工前,曾親自向他和其他反核人士道歉,表達是因朝小野大的政治現實,「但陳水扁也承諾他是反核的」,並說任內不會再推動任何核電廠的興建。
▲歌手李宓20年前參加環盟的「寧裸不核」運動,在背部寫上「寧裸不核」四字,引發社會討論。(圖/左為台灣環境保護聯盟提供、右為資料照片)
核四停工又復工後,反核運動進入很長一段時間的低迷期,施信民思考要如何提升民眾對反核運動的關注度。2006年,環盟仿效國外反核運動做法,找來台大戲劇系學生李宓擔綱一項大膽的宣傳行動,由李宓全裸,在背部寫上「寧裸不核」四個大字。
《ETtoday新聞雲》採訪到現在已有五個孩子的李宓。她笑說,當時是透過他校同學知道環盟這個點子,那時她已經在當模特兒,本來就有泳裝拍攝等穿著布料較少的攝影經驗;加上環盟向她解釋反核理念,以及介紹了國外裸身抗議的各種例子,她聽完後很快就答應了。
李宓回憶,拍攝當天雖然正面有貼防走光措施,但是是第一次拍攝全裸照片,有點緊張;也擔心引起學校與輿論反彈,因此一開始她並沒有告訴朋友或家人,環盟也沒有公開她的身份。直到李宓畢業、正式成為藝人後,她決定公開露面,並2011年在總統府前上演行為藝術表演,由她穿著肉色內衣,手臂及背部露出「寧裸不核」。
李宓說,現在她也有小孩,讓她更覺得反核、環保更重要,才能讓下一代在地球上永續。
這段期間反核團體也並非毫無斬獲,2002年立法院三讀通過《環境基本法》,明定「政府應訂定計畫,逐步達成非核家園目標」,讓反核主張從社運口號提升成為法律位階的國家政策目標。
▲2011年4月25日,當時已經是歌手的李宓,在總統府前以身體藝術訴求反核。(圖/李宓提供)
2011年日本福島發生核災,造成16萬人被迫遠離家園避難,受災面積高達337平方公里,也讓台灣的反核運動迎來重大轉捩點。施信民說,「當時有很多本來擁核的老師,都跑來跟我說『現在我反核!』」;藝文界等過去未積極參與的群體,也都開始加入反核行列,社會輿論出現顯著轉變。
2013年,環盟等150個民間團體在北、中、南、東四地發起反核遊行,總參與人數達22萬人;2014年林義雄發起禁食抗議,最後在大規模社會運動壓力下,馬英九政府宣布核四封存不運轉。
2016年民進黨再度取得執政,次年立院三讀通過《電業法》修正案,明定核電須在2025年以前全部停止運轉;但清華大學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特聘教授李敏等發起公投要求刪除,並在2018年獲得59%得票率通過。不過民進黨政府僅刪除該條文,核電廠仍按照既定期程除役。後來核一廠兩機組分別在2018、2019年除役,核二廠兩機組在2021、2023年停機,核三廠1號機組在2024年7月26日停機,全台最後一個商用核能發電機組、核三廠2號機組,在今年5月17日正式停機。
▲施信民(中)投身反核運動,各種反核、環境相關遊行都能見到他的身影。(圖/台灣環境保護聯盟提供)
施信民說,5月17日台灣邁入非核家園的這一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他和反核夥伴們重現1988年的首次台北反核遊行歷史鏡頭,到台電大樓前舉行非核家園晚會。即便勝利的日子就在眼前,施信民笑說,他過去的症狀又出現了,又會想:「真的會這樣順利嗎?」
施信民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包括美國在台協會日前公開表示願意協助台灣引進新興核能技術;總統賴清德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不排除接受「先進新式核能發電」,甚至立院近期通過的《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放寬核電廠延役年限,都讓核電捲土重來的可能性增加不少。
談到這裡,施信民還是一貫「審慎樂觀」的態度,重申「反核本來就不會一蹴可幾!」40年的反核運動中,他坦言也遇到不少挫折,但從未想過離開。他笑說:「活著就要做有意義的事,不然人活著幹什麼?」
▲2025年5月17日,台灣最後一座核電廠機組停機,環團在北市台電大樓前舉行晚會,慶祝非核家園到來。(圖/記者林挺弘攝)
台灣自1978年起開始使用核能發電,但今年核電首度全面退出,將是47年來台灣首次沒有核能發電的夏天。當太陽下山、城市燈光齊亮,台灣能否撐住高峰用電壓力,成為今夏最受關注的能源議題。學者直言,每年夏季高峰用電需求,當太陽下山後,光電產能縮減加上儲能電力不足,從今年開始,每年夏天傍晚5時到7時恐將面臨缺電問題。
依經濟部能源署最新統計,今年1月到3月燃氣發電占所有發電量比率最高,約占46%,其次是燃煤33.5%,太陽能、風力等再生能源約14.6%,水力、燃油等約2.5%。核能發電隨著近年核一、核二、核三廠機組陸續除役,目前僅剩核三廠2號機發電中,占全體發電量約3.4%。
依台電規劃,核電歸零後,今年夏天將加入燃氣機組「大潭7號機」和「興達新1號機」因應,下半年再加入「興達新2號機」和「台中新1號機」,用燃氣發電填補原核三廠2號機的產電量能;另外再生能源併網量也將持續增加,全年風力預估增至150萬瓩、太陽光電約200萬瓩。
核電歸零後,我國目前規劃的發電配比為火力發電約81.6%(其中燃氣52%、燃煤29.6%),再生能源為16.3%。蔡政府原規劃2025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20%,但未如期達成;目前修正後最新目標為2026年11月達20%。
▲今年夏天,將是47年來首次沒有核能發電的夏天,是否會出現缺電危機?學者提出示警。(圖/資料照片,記者陳詩璧攝)
▲核電歸零前夕,燃氣發電占46%,占比最高;再生能源約14.6%,核電占約3%。(圖/翻攝自經濟部能源署網站)
今年將是40多年來第一個沒有核電的夏天,學者認為缺電可能性「非常高」。中央大學管理講座教授梁啟源從台電所公布的數據,算出備轉容量率在2023年夜間有70天低於10%,到2024年更高達119天,增幅達70%。
清華大學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特聘教授李敏說,再生能源的不可控制性,將是未來電力穩定供應的一大挑戰。他解釋,白天陽光充足時,太陽能可以發電並儲存部分電力;但到了晚上太陽下山後,太陽能發電量驟減為零,即使白天儲存部分電力,也難以應付尖峰時段需求。當大量民眾下班回家同時開冷氣、使用家電時,用電需求反而達到高峰,供需失衡的情況下,備轉容量若低於安全值,台電將不得不啟動分區輪流限電機制來確保電網穩定,
李敏表示,這就是為何需要穩定的基載電力作為後盾,純靠再生能源無法維持供電穩定。
梁啟源也說,台中港天然氣接收站(五接)環評尚未過關,北部只剩協和電廠支撐;其他燃煤電廠轉為燃氣等至今也還在審理中,預期的電力都沒有到位。梁直言,再生能源目標現階段已經落後,若靠「南電北送」,萬一哪天中繼電塔出狀況,北部很容易出現電力短缺。
▲學者分析,核電歸零後,台灣進入在能源轉型期,夏季用電夜高峰是一大挑戰,當太陽下山後,光電無法發電,備載電力低於10%的機率將增加,恐面臨限電危機。(圖/記者陳詩璧攝)
除了結構性問題外,設備故障也對供電穩定構成挑戰。2017年大潭電廠6部機組跳停事件影響全台592萬戶,當時影響持續超過6小時;2021年5月13日興達電廠4部機組跳脫,造成全台分區限電;同年5月17日再發生鍋爐燃燒器控制系統故障而跳機,後續其他機組發電不及,使得許多地區又無預警跳電,甚至有民眾因此受困,時任台電董事長楊偉甫還為此開記者會道歉。
近年也有不少天災造成的跳電事件。如2024年4月3日大地震,造成和平1號機水牆破裂、台中7號機鍋爐管弱化導致破管,台電不得不停機檢修。同年4月15日當晚,台電又因大潭8號機故障跳脫,導致夜晚尖峰備轉容量一度轉為警戒橘燈,成為近2年用電負載最高的一天。
但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林冠伶說,備轉容量率是從電網裡多出來的電,是隨時可以拿來救急的用電占比。目前依台電資料來看,備轉容量率是足夠的,並未造成供電困難;且備轉容量率若過高,代表電力發電系統建置過多,反而是浪費資源,現階段應關注的是如何提高電網韌性。
對於今夏是否會產生供電缺口,台電回應,正規劃新增燃氣機組及持續增加再生能源併網量,確保日尖峰備轉容量可維持10%、夜尖峰備轉容量7%以上,並安排歲修機組於用電高峰前回歸,維持供電穩定。另外,大林5號機等緊備機組,如遇機組事故、天災、國安問題造成供電不足時,可適時啟動支援。
台電說,透過時間電價、和用戶提前約定尖峰時段調度等措施,引導用戶在白天光電充裕時段增加用電,減少夜晚尖峰時段用電。同時,也利用抽蓄等儲能設備達到「削峰填谷」效果,降低夜尖峰供電壓力,確保夏季供電無虞。
▲近年最嚴重的停電發生在2017年8月15日,因大潭電廠6部機組跳停,全台有592萬戶受影響。(圖/ETtoday製)
核電歸零後,學者認為台灣應會迎來轉型陣痛期。台灣氣候行動網絡研究中心總監趙家緯指出,台灣的能源轉型過渡期將持續到2027年,期間電力供應確實會較吃緊,燃氣發電需求到2030年將呈現增加趨勢。但2030年後,隨著再生能源建置逐步完成,燃氣發電量將會開始下降。
趙家緯分析,雖然台灣儲能建置目標已提前達成,但光電發展遇到瓶頸,尚未如期到位。趙建議,光電建設工期較其他能源來得短,政府應優先加速光電建設,以紓解電力緊張情況。
在核電歸零後的能源轉型期,趙家緯建議,民眾可以把家裡較耗電的電器換成節能電器,或是加裝智能控制等,甚至可考慮在住宅屋頂裝設太陽能發電板。林冠伶也說,若民眾自家屋頂拿來裝太陽能發電板,不但可以減輕農地壓力,如果有天缺電時,靠太陽能發電與搭配儲能設施,自己家就有電力可用。
▲ 2011年日本福島核災,刺激各國陸續走向非核家園,但如今已有部分國家轉向重啟核電。(圖/路透)
2011年的日本福島核災,刺激包括台灣在內的世界各國紛紛走向廢核之路,但多年過去,在淨零碳排、地緣政治等多重壓力下,包括日本、義大利等國都紛紛重啟核電,韓國甚至已成為核電技術輸出國。正式告別核電的德國,則陷入「關閉自家核電卻靠他國核電」的尷尬處境。當全球核電政策大轉向、台灣正式進入非核家園後,未來如何兼顧供電穩定與減碳目標,成了嚴峻挑戰。
▲德國核電廠伊薩2號(Isar 2)等三座核電站在2023年正式除役後,德國正式走入「非核家園」。(圖/路透)
德國一直是歐洲國家中的反核派先鋒。2023年4月15日,德國最後三座核電廠關閉,正式邁入非核家園,終結自1961年以來的核能發電歷史。此舉源於1986年蘇聯車諾比核災與2011年福島核災後的反核浪潮,促使德國加速廢止核電政策,計畫以風力發電、太陽能與燃氣取代核電,目標到2030年綠能發電占比由目前約54%提高到80%,並逐步淘汰燃煤。
但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打亂德國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的過渡策略,能源危機加劇,電價飆升,引發延長核電運作的爭論。另外,德國雖近年積極發展再生能源,但該國電網基礎設施老化,難以因應再生能源的快速擴張,導致部分新建風能與太陽能發電設施無法順利併網,產生「有電卻無法有效利用」的困境。
德國過去是電力淨出口國,核電占比曾於2005年達26.2%,但廢核後轉為淨進口國,仰賴從其他國家進口能源。德國主要是從法國、瑞士與比利時進口能源,但這些國家的電力供應大部分是由核能產生。「關閉自家核電廠卻靠他國核電」的矛盾,凸顯德國能源轉型的困境。加上廢核後燃煤與燃氣發電占比上升,違背減碳目標,民眾負擔電價也加重。
德國民眾對廢核政策態度分歧。2025年2月,德國民調公司Innofact統計,55%德國民眾支持重回核電,22%贊成重啟核電廠,32%支持新建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all Modular Reactor, SMR)。
前環保署副署長、海洋大學榮譽講座教授邱文彥指出,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第七項目標的核心精神,強調能源政策應確保所有人都能負擔、可靠且現代化的能源,因此穩定電價也是政府需要考量的政策。
法國作為擁核派領頭羊,2023年有64.2%的電力來自核電,是全球核能發電占比最高的國家。這種能源結構,讓法國在因烏俄戰爭導致天然氣價格飆升時,保持較低的電價,並成為歐洲其他國家在能源危機時的重要供應商。
法國也發展再生能源,但同時仍積極建設核電廠。2024年底,全球第四座歐洲「壓水反應爐」在法國弗拉芒維爾鎮(Flamanville)正式商轉,是法國境內第57座反應爐,該機雖較原定目標晚12年才落成,成本也較原先規劃超支4倍,但法國電力公司仍計畫推廣技術至捷克、波蘭。
法國總統馬克宏表示,該反應爐是「世界最有力的核能反應爐之一」,並表示「重新走向工業化來打造低碳能源,是法國風格的環保策略,它強化我們的競爭力並保護氣候」。
當然,也有一派法國民眾反對使用核電,他們認為核廢料去處、核電廠設備老舊、潛在發生事故的風險,以及環境永續性等都是問題,而且抨擊發展新核電設備的成本比發展再生能源貴上不少。
義大利原有4座營運中的核電廠,但在車諾比核災後,該國於1987年舉辦公投選擇廢核,因此自1990年起,境內便沒有任何核電廠營運。此後義大利積極發展再生能源,同時也仰賴進口天然氣發電。
但同樣受到近年天然氣價格劇烈波動,以及為了達成淨零碳排的環境目標,義大利政府於2025年通過新法案,准許核電重新啟用。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表示,此法是強化國家能源安全的重要里程碑,待國會通過後,政府將頒布支持能源發展的法令。能源部長弗拉丁(Gilberto Fratin)透露,義大利核電重啟計畫預計於2027年底前執行。
弗拉丁指出,這項政策開啟了「新核電時代」,與過往核電計畫截然不同。相較於傳統大型核電廠,義大利將專注於全新技術,涵蓋核融合研究及新一代小型核分裂電廠的發展。
▲西班牙今年4月底發生大規模停電,民眾無法搭電車只能坐在地上等待。(圖/路透)
西班牙積極發展再生能源,規劃2035年前全面廢核,實現綠色轉型目標。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IEA)數據顯示,西班牙2023年起再生能源發電占比達52.6%,以風電與太陽能為主,同時燃煤發電占比降至不到2%。然而,再生能源的間歇性問題與電網老舊暴露風險,2025年4月28日一場席捲西班牙、葡萄牙、法國南部的大停電,凸顯電力系統挑戰。
這起停電原因西班牙官方仍在調查中,但專家推測與再生能源不穩定、基載電力不足及電網老化有關。中央大學管理講座教授梁啟源分析,風電與太陽能受天候影響,當燃氣、核電備援不足,電網頻率波動可能引發崩潰,西班牙綠能發電占比高,放大了這項風險。
清華大學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特聘教授李敏說,歐洲國與國之間電網相互串接,但台灣屬於獨立電網,相比之下更為脆弱,若未即時調整能源方針,未來台灣很容易出現類似西班牙這次的停電狀況。
台灣師範大學國際與社會科學院副教授楊聰榮則認為,台灣應借鏡西班牙這次的停電事件,加速改善電網基礎建設、增強儲能能力,並在務實考量技術與現實的基礎上,討論先進能源技術的可能性,同時提升社會整體的電力應變能力與共識。
2011年3月,日本東北大地震引發海嘯,造成福島核電廠受損嚴重。災後,日本當局下令國內54座核反應爐全部關閉,並大量進口天然氣、燃煤與增加再生能源發電;鄰近的台灣反核運動也因此受到激勵,主張反核民眾人數激增。但多年後,當年核災國日本因能源危機與減碳壓力,反而開始陸續重啟核電,計劃2040年核電占比要達20%,顯示在能源安全與永續的兩難抉擇。
2011年福島核災後,日本關閉所有核反應爐,但多年後卻選擇重啟,原因在於科技產業電力需求激增與《巴黎協定》減碳承諾,短期內再生能源難以取代核電的穩定低碳優勢。2024年10月,宮城縣女川核電廠2號機重啟,成為東日本首座重新運轉的核電廠。
日本核電重啟,但民眾對核安疑慮未消,福島陰影猶存,導致日本政府需投入鉅資強化安全與核廢料處理,企圖贏得民眾信任。
同時日本也發展再生能源,但推廣離岸風電時面臨高成本與投資難題,加上天然氣幾乎全靠進口,易受地緣政治影響,能源穩定性備受考驗。
韓國核電政策則經歷劇烈轉變。受福島核災影響,2017年文在寅政府推行廢核,取消新建核電廠計劃、現有核電廠不延役。但尹錫悅接任總統後,大刀闊斧振興核能產業,扭轉前朝政策,計畫2030年核電占比提至30%以上,重啟新韓蔚核電廠的3、4號機建設工作。
此外,韓國也開始將核能技術輸往歐洲,近期韓國國營的韓國水力與核電公司(KHNP)擊敗法國電力公司(EDF),獲得捷克共和國高達173億美元(約台幣5200億元)的核子反應爐合約,是韓國自2009年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核電廠合約後,第2份核電出口合約。
▲核三廠2號機停機後,陸續把反應爐內燃料棒取出,移至用過燃料池中貯放。圖為核三廠反應爐。(圖/台電提供)
▲邁入非核家園後,火力發電與風力等再生能源發電該如何搭配,一直是台灣社會熱議的話題。圖為林口火力發電廠與風力發電機。(圖/記者林挺弘攝)
無獨有偶,趕在5月17日我國最後一組核電機組停機前,5月13日立院三讀通過《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放寬核電廠服役年限,經申請後可從原本的最長40年,放寬到60年。
在野黨稱是因台灣面臨的地緣政治風險、國際經貿情勢挑戰等,能源自主性低,為確保國家安全而放寬;但行政院長卓榮泰回應,即使修法通過,核三廠仍須如期除役。即使要重啟,至少需三年半的時間,期間就算缺電,也無法靠核三廠解決,目前也無相關延役評估規畫。
卓榮泰強調,台灣沒有缺電,目前政府持續發展多元綠能,並待台電大型電廠能陸續完工後,再搭配民營電廠,台灣到2032年前用電無虞。
專家認為核電退場,大幅增加再生能源與天然氣來發電,不僅會導致供電系統不穩定,還會讓發電成本增加。清華大學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特聘教授李敏直言,為追求穩定、零碳排的電力,即使是在2023年廢核的德國,都出現恢復核電的聲音,重啟核電已在世界成為一股新趨勢。
但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林冠伶說,核電成本已高於太陽能,加上核電廠機組設備老化嚴重,尤其反應爐中心的壓力容器長期受輻射影響,可能產生裂隙與脆化,不是想延役就能延役。加上台灣地震多,恆春斷層直接經過核三廠門口,距離核電廠運作的核島區僅1公里,等於核三廠面臨地震、海嘯等複合性災害風險,一旦發生嚴重核子事故,後果遠超過任何經濟損失,台灣根本沒有本錢用核電。
▲清大的車載型小型反應爐(THMER),就是SMR(小型核反應爐)的概念。(圖/記者林挺弘攝)
2025年5月17日,台灣正式邁入非核家園,但隨著氣候變遷、用電需求成長、戰爭風險等因素,為了能源安全,核電是否該捲土重來,近年一直都有討論,其中又以SMR(Small Modular Reactor,小型模組化反應爐)最受注目,預估最快2030年國際上就有可技轉他國的商業化產品出現。而在總統賴清德日前公開表示,不排除接受「先進新式核能發電」後,國家原子能科技研究院正計劃今年開始進行為期四年的SMR研究計劃,爭取每年投入一億元以上經費,研究國際SMR趨勢,並投入降低高階核廢料產生的核反應器相關研究,作為未來產業或國家政策決定引進SMR時的參考依據。
究竟SMR是什麼?和過去的核電廠有何不同?《ETtoday新聞雲》採訪多位專家,從科學、政策與環境三方角度,解析SMR是否成為能源新可能,抑或是另一個商業行銷話術?
清華大學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教授李志浩指出,SMR就是小型化核電廠,發電原理和傳統核電廠一樣,但發電功率較小。傳統核電廠單機輸出功率約在1000MW以上,但SMR功率約在300MW以下。
李志浩說,因功率小,體積也大幅縮小,目前世界各國開發中的部分機型可以小到像貨櫃屋大小,且SMR最大優勢是可「模組化」,也就是設備可在工廠預先製造,再運到現場後快速組裝,大幅降低施工時間與風險。SMR核反應爐冷卻系統種類更多,除了傳統水冷式,還有氣冷、熔鹽與液態金屬冷卻系統,有些還設計成「萬一停電也不會熔毀」的被動安全機制。
李志浩解釋,傳統大型核電廠為了追求單位成本效益,多採用強制循環冷卻機制,雖然發電量大,但安全容錯能力較低,一旦主動冷卻系統失效就容易過熱,因此多半設置海邊,以便應付需緊急降溫的情況。但SMR發電功率越小,越有可能採用自然循環冷卻系統,也就是不需外加動力幫助冷卻劑流動的被動安全設計,設置地點更具彈性。
▲SMR在台灣是否可行,引起討論。圖為清大內台灣唯一仍在運轉的核反應爐。(圖/記者林挺弘攝)
▲清大至今還有做為教學、核醫訓練及研究工作的核反應爐。(圖/記者林挺弘攝)
至於一般民眾最在意的核電廠周圍安全問題,李志浩說,SMR的腹地需求遠小於傳統核電廠。以美國NuScale公司首度取得核能管理委員會(NRC)許可的水冷式SMR設計為例,整座設施安全範圍約500至600公尺,與一般大型操場差不多。
而發電成本問題,李志浩指出,國際間對SMR的期待,是希望能發展出和汽車生產類似的模式,工廠有標準化的基本架構,下訂的買家可以根據需求,購買不同功能的模組;工廠生產完成後,最後運送至指定地點組裝。因SMR是「模組化」生產,未來若電力需求增加,也可在同一基地擴增多座SMR反應爐,具備擴建的彈性。
但李敏說,要發揮模組化優勢來降低成本,生產端必須一次接單生產50套以上。若單次只生產一、兩座,成本可能和一座傳統大型核電廠相當。
在開發中的SMR設計超過68種,尚未有統一的標準與主流技術出線,「現在就是在等,等哪一個技術最先成熟、通過安全驗證,就有機會率先進入市場並實現商轉。」
根據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資料,世界已有少數國家使用SMR,包括俄羅斯在2020年於北極圈部署海上SMR;中國則陸續在山東與海南建設實機。但若要達到可以實際將技術輸出他國營運,國際上預估最快要2030年後。屆時台灣是否可能引進?李志浩說,自1986年車諾比核災後,台灣社會對核能信任急劇下滑,目前國內核能相關研究計畫很少,我國不具備核電自主研發能力。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導入SMR,台灣只能「整套進口」,像跟美國買戰鬥機一樣,翻開操作手冊來照著做,缺乏在地設計、生產與維護能力,僅能被動採購與仰賴技術支援。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4月公開表示,台灣可透過能源採購來縮小兩國之間的貿易逆差。不久後,美國在台協會(AIT)處長谷立言(Raymond Greene)也呼應此立場,公開強調在核能方面,美國準備好協助台灣引進既有及新興技術,如SMR;也樂意協助台灣解決核廢料儲存的挑戰。
李志浩預估,就算現階段受到美方壓力,台灣真正有可能部署SMR,恐怕也要等到2040年之後。李敏則說,第一個買SMR的國家一定會花比較多錢,台灣要買的東西,最好是已經在其他國家成熟使用,證實穩定、安全運作後,才值得採購。
▲核電廠陸續除役後,國內核電研究經費也減少,但國原院目前正爭取經費,研究SMR國際趨勢,希望為未來的選擇增加空間。圖為已經封存多年的核四廠。(圖/記者林挺弘攝)
核安會主委陳明真4月時在立院受訪時表示,為了推進國內新世代核能技術並接軌國際研究,核安會已請國家原子能科技研究院進行相關研究。
國家原子能科技研究院主秘林家德說,核安會自2023年已經補助國原院進行SMR相關先期研究,包括輕水式SMR安全分析技術整備及分析驗證、爐心模擬與隔震技術研究等;今年將向國科會申請為期四年的SMR大型研究計劃,希望能爭取到每年一億元以上的研究經費,系統性研究SMR國際趨勢。
林家德解釋,研究範圍包括若國內要引進SMR,要如何符合國內核能法規審查;還包括目前國際進展較快的SMR規格,如功率、機型、適合的地質等,以及國內電力需求等,做為未來產業或國家政策引進SMR的參考。
▲環團指出,核能發電成本已經越來越高。圖為2022世界核能產業現狀報告中,2009到2021年各發電技術成本趨勢。(圖/台灣氣候行動網絡提供)
但在環保團體眼中,SMR並不值得期待。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林冠伶表示,核能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能源產業」,是一門需要被行銷包裝的生意。目前全球所有SMR開發商都強調「成本低」、興建期短、安全性更高, 但都尚未實際驗證。
林冠伶引用華爾街投資銀行Lazard的統計資料指出,從2013年以後,核能發電的成本不降反升,2021年每千度電已達150美元(約台幣4540元);反觀太陽能則降至50美元以下(約台幣1510元)。她直言,「核電成本其實越來越高,所謂『便宜』,目前都還只是口號。」
林冠伶說,早在1960年代,美國、加拿大、印度等地就曾嘗試推動類似的「小型反應爐」,但這些早期SMR大多都在運轉期滿前就提前退場,原因是發電規模太小,無法攤平建置成本,反而讓每度電單價居高不下。林說,很多人把SMR當作救世主,但它更像是一種以技術為名的「賣夢」操作,透過話術與承諾吸引資本,實際成果卻仍停留在設計與宣傳階段。
SMR是一場技術革新,也是一場賭注。支持者看中其安全、模組化、具量產潛力;反對者質疑其成本、可行性與風險。台灣該不該投注於此?李志浩的答案是:「現在或許還不到下決定的時候,但總要有人願意研究、把知識留下來。」
李志浩說,所謂「非核家園」並不是真的徹底廢核,因為核廢料還在、核融合還在研究,而人類還持續思考新的能源解方。他相信,只要種子未斷、技術還在,屆時風向若變,台灣就有選擇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