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背後寫下「謝謝照顧」 水俁病負責官僚上吊亡...遺書不只這一張

山內真的是自願自殺的嗎?

文/是枝裕和(日本知名電影導演)
譯/郭子菱

遺書

一九九○年十二月五日上午八點三十分。

環境廳(今環境省)長官北川石松搭乘的日本航空三九三號班機,從羽田出發前往鹿兒島機場。北川及其他環境廳相關人員的目的地,是熊本縣水俁市。在暌違十一年後,北川是第五位前往水俁病現場視察的環境廳長官。

同年九月二十八日,追究國家與企業針對水俁病責任的審判中,東京地方裁判所提出和解勸告。被告熊本縣與加害者企業CHISSO化工表態願意接受和解勸告,相對於此,國家頑固地拒絕和解。受害者與媒體的責難,都集中在審判時的國家方負責單位--環境廳。北川的這場水俁視察,就是為反映審判經過與輿論下,所做的匆忙決定。

以北川為首的十九名視察團,在鹿兒島縣知事、熊本縣環境公害部長等人接機後,開車前往熊本。一行人的行程相當緊迫,中午到水俁灣填海地區參觀,下午一點三十五分造訪水俁病受害者生活的明水園。下午三點,北川須接受受害者代表的陳情,並召開記者會,下午七點,則是與細川護熙縣知事對談。

十二月五日上午十點。

就在視察團搭乘的飛機正準備降落鹿兒島機場之際,一名環境廳官僚在東京都町田市藥師台自殺了。山內豐德,五十三歲,水俁病審判的官方負責人,也是持續表態拒絕和解的企劃調整局局長。

山內在二樓的房間裡,用電線將自己吊在天花板的梁柱上。

▲▼《However…》紀錄片劇照。(圖/《However…》紀錄片劇照)
(圖/《當福利消失時》紀錄片照,下同。)

直至前一天為止,山內原本還預定與長官前往水俁視察,沒想到十二月四日中午過後,他親自聯絡企劃局,說自己「太累了,想要暫時休息一陣子」。據說經森仁美官房長與安原正事務次官商量後,取消了山內的同行,讓他在自家療養。

最先發現的人是知子夫人,四十八歲。發現時間為下午兩點,已經超過推定的死亡時間四個小時。

聽聞局長自殺的北川,在熊本縣的記者會上這麼說:「我真無法相信。我為他祈禱冥福。我想,他是因為太過擔憂水俁病等各種環境問題的關係。」

事務次官安原則在環境廳召開的緊急記者會上表示:「原本以為他太累了。我知道他正在處理許多困難的問題,但(對於動機)我沒有頭緒。」

企劃調整局長在環境廳中,是僅次於事務次官的廳內重要職位。山內自一九九○年七月十日上任以來,就為了解決長良川河口堰、石垣島新機場建設等環境廳負責的問題,和各省廳協調、溝通,與政壇、內閣斡旋,並代表環境廳應對媒體。

▲▼《However…》紀錄片劇照。(圖/《However…》紀錄片劇照)

東京地方裁判所針對水俁病於九月二十八日提出和解勸告之後,山內身為第一局長與表明拒絕和解立場的官方負責人,成了受害者和媒體批評的眾矢之的。到了十月,為了處理熊本、福岡等裁判所相繼提出的和解勸告,加上突發的北川長官水俁視察相關準備,他沒能回家,就以住進東京都內的商務旅館,或夜宿局長室的沙發上,度過每一天。

翌日,十二月六日,原被看好下一任事務次官候補的菁英官僚自殺一案,登上報紙社會版版面,並就原因做了以下標題。

在「水俁行政」的夾擊之下
為救濟政策勞心勞力
承擔拒絕和解的批評壓力 《朝日新聞》
因廳內協調而左右為難? 《讀賣新聞》
為處理和解勸告勞心?
經常淪為眾矢之的 《日本經濟新聞》
獨自面對輿論
承受拒絕和解的批判
勞心勞力之下選擇「死亡」 《產經新聞》
相關人士表示,是否因為職務疲乏才選擇自殺? 《每日新聞》

環境廳相關人士和媒體的見解,大都傾向山內是因為身心過勞而引發自殺。那他有沒有留下遺書呢?《每日新聞》報導「他在名片的背後,潦草的寫下『感謝家人』字句」。就這部分,其他報載也相去不遠。

放置在桌上的名片背後,寫著「謝謝大家照顧」。 《朝日新聞》
名片背後留下寫給家人的潦草字跡,「謝謝大家照顧」。 《日本經濟新聞》

十二月八日。

中野區的寶仙寺裡,來了一千兩百多名人士參與告別式。
喪禮上,山內的高中同學引用了山內寫的一首詩,接著朗讀悼念文。

遙遠的窗戶
我心中那遙遠的窗戶
總有一天
我要從那窗戶
瞭望外面的風景
總有一天
多寂寞的語言
啊啊,遙遠的窗戶

山內,你是否仍愛著高中時代寫的詩,並曾朗誦給知子小姐聽呢?遙遠的窗戶,是年輕時沉睡在你心裡的憧憬吧。最後的那一刻,你抵達這遙遠的窗戶了嗎?是否從窗戶瞭望外面的風景呢?我想並沒有。總感覺,在發現窗外應有的平靜、信賴之前,你就已經離去了。山內,身為高級官僚,你走上了人人稱羨的康莊大道。然而,你既是官僚,也是一名單純的人類。這個事實,讓你的人生一路充滿險峻。

事實上,山內除了留給家族的遺書外,還寫了另一封遺書,不過被環境廳隱藏了起來,事件發生後完全沒有相關報導。

安原次官 我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道歉
森官房長 我也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

在海外出差用名片背後,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這些潦草字句,與寫給家人的遺書並排,放在二樓山內房間的桌上。

山內於一九五九年進入厚生省(今厚生勞動省),從此自始至終奔走在社會福祉的現場。

▲▼《當福利消失時》紀錄片照。(圖/《當福利消失時》紀錄片照) 

一九六六年,他隸屬於厚生省公害課,當時公害管理為社會一大問題,他更致力於制定人稱公害管理聖經的「公害政策基本法」。後來,他赴埼玉縣擔任福祉課長,再度回到厚生省,陸續歷任障礙福祉課長、社會局保護課長等職位。在厚生省時代,他曾出版與福祉相關、親身考察的書籍,是家喻戶曉的福祉行政專家。

一九八六年,他任職環境廳,處理了沖繩縣石垣島白保的新機場建設問題、長良川河口堰建設問題、地球暖化問題等,面對選擇開發或保護地方居民生活的難題。

福祉與環境管理的宿命,就是得時常承受通產省等各省廳為企業、經濟說項帶來的強烈壓力。如同這次的水俁訴訟問題,接連幾天留宿機關裡,來回於省廳之間斡旋,對山內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畢竟是歷經這類困難任務長達三十年之久的專業官僚。

山內的死,是否並非自發性自殺呢?另一封遺書上寫的「道歉」與「麻煩」,又代表著什麼意義?

為何在五十三年人生的最後時刻,山內非得對長官表示歉意不可?

將一個嚮往單純的人生化為險境的「官僚」,究竟是個怎樣的職業?

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就潛藏在山內豐德那無法貫徹「官僚」這個職業的五十三年人生裡頭。因而探詢這個答案,就和拋出當今時代究竟能否存在福祉這疑問沒什麼兩樣。

(※本書作者為知名導演是枝裕和,他曾執導過《小偷家族》、《海街日記》等電影作品,他曾坦言這名自殺的日本官僚山內豐德,是他所有創作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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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雲沒有回答:高級官僚的生與死》

《雲沒有回答:高級官僚的生與死》(圖/大塊文化提供)

作者:是枝裕和

譯者:郭子菱

本文由 大塊文化 授權轉載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關鍵字: 大檸檬好夥伴日本真實事件是枝裕和郭子菱山內豐德雲沒有回答高級官僚的生與死大塊文化水俁病水俁病訴訟環境廳官僚官僚福祉福祉社會小偷家族海街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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