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路局段長鄭閔中為了參與淡江大橋工程,放棄營建署工作重新考取公路局。(圖/記者李姿慧攝)
記者李姿慧/台北報導
為了一座淡江大橋,公路局段長鄭閔中12年前放棄營建署原職,重新考取公路局,只為了參與淡江大橋工程,從設計開始,到歷經7次流標、10年淬鍊,鄭閔中守護和見證的淡江大橋從藍圖到通車,在某個夜晚,他一個人站在淡江大橋看著燈光測試,主橋塔燈光倒映在淡水河面,心裡只有一句話:「還好當初有來。」
公路局北區公路新建工程分局第三工務段段長鄭閔中,是推動淡江大橋建設關鍵執行人物之一。103年,鄭閔中還在營建署上班,日子平穩,直到同學的一句話改變了一切:「淡江大橋要辦國際競圖」。
為了一座橋 他放棄原職重考公務員
他心中燃起一股衝動,他決定重新準備高考,104年10月底正式到公路局北區公路新建工程分局報到,那一年,正是淡江大橋國際競圖剛結束、工程進入設計階段的時刻。
從那天開始,他的人生也與淡江大橋綁在一起,一走就是10年。鄭閔中說,「那時候初衷很單純,只是覺得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國際級工程,如果能參與,一定很值得。」
然而,這條路遠比想像中艱難,鄭閔中剛進入公路局團隊時,迎面而來的不是夢想中的壯闊建設,而是接連不斷的抗爭與質疑,大橋破壞淡水夕照、濕地生態受衝擊、環評、環差、水鳥調查、文資與考古等議題接踵而至。
環評、抗爭、7次流標 淡江大橋差點做不成
鄭閔中為了參與淡江大橋蹲點在公路局的日子,除了設計審查工作外,很多時間幾乎埋首於協調,跟主管機關溝通、跟民團溝通、跟民眾溝通,好不容易將生態與景觀的疑慮逐漸化解,他以為終於可以開工了,沒想到更大的難題還在後頭,淡江大橋連招標都招不出去。

▲「淡江大橋」設計考量夕陽變化,讓橋體與日落在不同季節都能融入淡水河口的天際線。(圖/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從106年至107年,淡江大橋主橋段歷經長達兩年的7次流標,每次開標,鄭閔中和同事從早上8點等到下午5點。原本預期會來的廠商,一次又一次放鴿子,都等到最後,結果依舊沒等到。行政院也因此多次召開檢討會議,淡江大橋與桃園機場第三航廈被並列為「流標難兄難弟」。
淡江大橋施工難度太高,風險也過高。主橋塔採用全球罕見的3D曲面造型,橋面還結合輕軌、快車道、機車道、人行與自行車道,最寬71公尺,加上450公尺跨距設計,成為世界最大單塔不對稱斜張橋,這不只是台灣沒做過,放眼全世界,也極具挑戰性。
「不能蓋沒靈魂的橋」 第8次招標終於成功
鄭閔中坦言,真正困難的,不只是預算,而是對工程未知風險的不安全感,當時淡江大橋主橋預算從85億元一路調整到125億元,仍然乏人問津。甚至有專家建議,乾脆放棄3D曲面設計,改回傳統直線橋型,這個問題,一談就是一年,「那時候其實已經有心理準備,可能真的要改設計了。」
而撐住這個案子的,是時任公路局長、現任交通部政務次長陳彥伯的堅持,陳彥伯認為,當初辦國際競圖,是和地方文史工作者、NGO多年討論後形成的共識,耗費那麼多心力才走到這裡,不能因為招標困難就打回原形,蓋一座滿足交通需求、但毫無靈魂的高架橋。
最後行政院支持下,107年10月核定淡江大橋修正計畫,並舉辦第八次招標,也被認為是最後一次招標。鄭閔中形容當時開標的心情宛如「背水一戰」,他說,「如果再沒標出去,淡江大橋可能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最後工信工程投標了,意外卻及時。
圍堰漏水、疫情缺工 最難時刻差點撐不住
淡江大橋工程找到廠商了,但困難卻一個接著一個,先是主橋塔3D曲線結構的施工難度高得驚人,一開始採「土法煉鋼」工法,主橋塔模板始終做不出來,直到後來找來專業模板廠商Peri協助,工程才逐漸步上軌道。鋼箱梁部分則由建山鋼構承攬,因建山從未做過大規模工程,起初,連鄭閔中都不看好,但最後他卻慶幸有建山的參與,因小公司反而有大公司沒有的彈性、效率和韌性。

▲淡江大橋橋塔推升工程難度高。(資料圖/記者李姿慧攝)
而真正讓他一度覺得「這座橋可能完了」的,是圍堰漏水事件。鄭閔中說,當時施工圍堰在潮汐與水流的長期拉扯下出現破口,海水灌進基礎工區,「大家都覺得,這下慘了。」工信緊急加做第二層鋼板圍堰,把局面穩住。緊接著,又遇上疫情、缺工,由於淡江大橋大量採焊接工法,焊工需求暴增,最後甚至親自訓練外籍移工,將原本綁鋼筋、做模板的人,培養成焊工。
鄭閔中說,「這個工程,真的展現出台灣人的韌性。」國外工程文化常把設計、監造、施工切得很清楚,但淡江大橋不是,他們在工地現場,設計、監造、施工一起討論、一起解決問題,那種「先把問題解決」的精神,成了工程一路走下去的關鍵。
做錯決定恐毀掉半年工期 他選擇相信船長
而最讓他難忘的,是一次鋼箱梁拖運決策。鄭閔中回憶起驚險的一天,當天原本打算利用短暫平穩海象拖運節塊,他看了Windy App,海象看起來還可以,不過在另一頭港口的資深船長直覺「風浪要變了」,施工團隊問他「段長,到底要不要拖?」

▲淡江大橋節塊託運常受海象影響。(圖/公路局提供)
鄭閔中看著眼前風平浪靜的海面陷入沉思,賭一把拖成功,可省兩天到三天工期;拖失敗,節塊翻覆,可能倒退半年,他說,「那時候壓力真的很大。」最後鄭閔中選擇相信船長,1個多小時後風浪突然湧起,鄭閔中坦言,「那一刻,真的鬆了一口氣。」他慶幸沒有讓一個錯誤的決定,毀掉所有人的心血。
忙到右耳一度失聰 站上橋那刻只慶幸他為淡江大橋而來
從守護淡江大橋到即將見證淡江大橋的通車,回望這十年,鄭閔中曾經忙到忘記當初為何而來,每天疲於開會、協調、解決問題,甚至為了趕工,最近一個月幾乎沒回台中老家,去年還曾因長期壓力與睡眠不足,右耳突然失聰。
他說,「那時候我老婆很不諒解,認為有必要為了一座橋,把身體搞成這樣嗎?」在日復一日的消耗裡,幾乎快遺忘當初想靠近淡江大橋的熾熱。

▲雲門舞集在淡江大橋燈光襯映下全球首演《光鏈》。(圖/劉振祥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直到某天,鄭閔中一個人站在橋上,看著藍天白雲之間,主橋塔高聳而立,又或者某個夜晚,燈光測試啟動,他看著主橋塔燈緩緩亮起,光影倒映在淡水河面,都讓他慶幸「還好當初有來。」
淡江大橋不只是一座橋 而是台灣寫給世界的名片
守護淡江大橋從質疑、流標到通車,跨過無數個以為走不下去的關卡,這10年對鄭閔中而言,不只是參與一項世紀工程,而是親手寫下的台灣工程歷史。
鄭閔中說,「他常跟同仁說,再忙,也不要忘記,我們正在參與一個台灣歷史性的工程。」因為淡江大橋,從來不只是一座橋,它是台灣工程技術、公共美學與團隊韌性的展現,更是台灣寫給世界的一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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