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推動的全球性「對等關稅」，在美國憲政架構下本就站不住腳。原因並不複雜：關稅與稅收權力，依照美國憲法明確屬於國會，而非總統。（圖／路透）
●林忠正／經濟學博士、前中研院研究員
我個人過去的多篇文章早已指出，美國總統川普推動的全球性「對等關稅」，在美國憲政架構下本就站不住腳。原因並不複雜：關稅與稅收權力，依照美國憲法明確屬於國會，而非總統。這不是事後諸葛，而是從分權制衡的基本原則出發，即可預見的制度結論。
把國家的風險管理簡化為政黨攻防 不僅是短視更是對國家利益的誤解
然而，去年台灣面對川普政府提高台灣產品關稅的沉重壓力時，卻不能因為該政策「很可能違憲」，就選擇置之不理或消極以待。
理由同樣清楚：在川普式的政治風格與決策模式下，單純押注未來的司法判決，既不現實，也極度危險。惹火川普，往往只會招來更直接、更即時、也更具破壞性的報復措施，而這些措施的代價，從來不會由華府承擔，而是由出口國的企業與勞工吞下。
正因如此，在那樣的國際政治現實中，台灣任何執政團隊都不可能只把希望寄託在違憲判決上，而必須全力做出務實且合理的政策應對。
台灣派出高階代表團，投入漫長而艱難的關稅與經貿談判，並非軟弱，而是理性國家在風險極高情境下的必要作為。更重要的是，談判的實際結果對台灣而言，確實是相對有利的，至少在短期內，成功拉平了台灣與日本、韓國在美國市場中的競爭條件，避免台灣在不對稱競爭中首當其衝。
然而，隨著美國最高法院正式宣告川普關稅政策違憲，局勢卻出現了極為諷刺的反轉。那些已經與美國完成貿易協商的國家，並未因此獲得制度性保障，而是與其他國家一樣，一律被課徵10%的全球關稅。
反觀日本與韓國，因為早已與美國簽有自由貿易協定（FTA），在新一輪制度調整下，反而重新取得結構性優勢，台灣與日韓之間的競爭地位，又回到了過去那種相對不利的狀態。
表面看來，台灣過去一年多的努力，彷彿「打了水漂」。但若因此轉而取笑或嘲諷執政的民主進步黨，把國家在極端不確定情勢下的風險管理，簡化為政黨攻防或政治清算，那不僅是短視，更是對國家利益本身的誤解。
因為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於「判決對誰有利」，而在於台灣當時若什麼都不做，風險只會更高、代價只會更重。在一個美國總統可以隨時翻桌、規則可以隨時被顛覆的年代，外交與經貿談判的價值，從來不只是結果，而是爭取時間、降低衝擊、避免最壞情境發生的過程本身。
未來的發展 大致可能出現兩種路徑
現在，川普在違憲判決後轉而抬出《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授權總統為因應重大國際收支失衡，可在最長150天內加徵關稅。以川普硬捍、不服輸的個性來看，這場貿易戰至少在未來五個月內不會止息。未來的發展，大致可能出現兩種路徑。
第一種情況，是川普繼續在美國法律體系內「鑽縫硬撐」，今天用這一條、明天用那一條，反覆推動高關稅政策；若再被最高法院宣告違憲，就再換一套法律工具，日復一日，直到任期結束為止。
但這條路的代價極高——關稅一再被判違憲，將引發龐大的退稅問題，累垮美國關稅體系與行政機關，也將對金融市場與企業信心造成長期傷害。更關鍵的是，一個經常被宣告違憲的總統，政治威信勢必快速崩解，甚至可能在期中選舉前就被宣告政治生命的實質終結，並連帶重創共和黨在參眾兩院的優勢。
第二種情況，也是制度上最終必然的結果：川普終究被迫承認，關稅決定權屬於國會。屆時，他勢必將美國與各國已達成的貿易協議，正式送交國會立法審議。一旦如此，台美經貿談判的成果，將「滿血復活」，重新取得制度性的法律保障，而不再只是行政命令下的政治交易。
川普被以保守派大法官為多數的聯邦最高法院「重重地打臉」，其實並不令人意外。他自認無所不能、可以讓「美國再次偉大」的關稅政策，最終卻被美國憲政體制徹底撕毀。說穿了，這正是無限自大的性格，加上對法律與經濟缺乏基本理解所造成的必然結果。
事實上，在關稅被宣告違憲後，川普原本仍有機會挽回部分民意——只要他宣布一套清楚而公平的「退稅指導原則」，將退回的關稅直接回饋給美國消費者，讓全民共享意外的補償，而不是讓原本支付關稅但已轉嫁消費者的美國廠商突然「失而復得」、憑空發一筆橫財。但可惜的是，川普再一次浪費了政治轉圜的機會。
最終，歷史恐怕只會留下這樣的結論：不是美國憲政體制辜負了川普，而是川普的性格與心智，決定了他必然走向徹底失敗的結局。而台灣，不管能做的或已經做的，是在這場鬧劇尚未落幕之前，盡可能讓自己少受傷害。
▼不是美國憲政體制辜負了川普，而是川普的性格與心智，決定了他必然走向徹底失敗的結局。（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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