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故事集》老人怨

 

▲《鬼島故事集》老人怨。(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飲馬人

電話......

《戰爭與和平》中的安娜・卡列尼娜曾經說過:「幸福的家庭各個相似,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所謂的幸福家庭,不外乎男人事業有成,女人嫻婌有德,有兒孫在旁,無衣食之憂。但不幸的家庭,有的貧窮潦倒,有的衣食無缺但夫妻仳離,有的子不賢女不孝,有的家庭和樂卻逢喪子之痛,有的兒孫成群,卻對長輩不聞不問。總之不幸的家庭,必有一個不幸的人,一個缺憾的故事……

時間要拉回到快20年前,在2002年的某一天的凌晨兩點剛過一刻,一通半夜的電話,驚醒了一個睡在棺材中,無所謂幸與不幸的人……

他伸出蒼白的手,順著桌上響個不停的鈴聲,摸到了話筒,以含混不清的睡意說道:「喂…長生……」

一般喪家在打電話給禮儀社時,有的聲音沙啞,聽得出曾經哭過;有的六神無主慌亂間不知所措;如果往生的是自己孩子,在問到是誰「沒去」時,甚至會情緒崩潰嚎啕大哭……

但這通電話的另一端,聲音倒頗為平靜,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以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有個人,剛死了……」

阿弦沒有想太多,這裡是禮儀社,打電話來不報喪,難道報佳音?他在確認了地址與是位老太太後,要再問個仔細時,對方就掛斷了……

「啥小?伊是當作打電話來報案喔!」阿弦對著話筒罵道。不過這也不能怪老頭,遇到這種事,沒人希望一回生還有二回熟。

他把幾個禮儀社弟兄給挖醒,眾人一問地址,竟然是在路途遙遠的外縣市,當下叫苦連天,簡直比家屬還難過。但沒辦法,這「長生禮儀社」的頭家松哥,當年之所以從地方角頭轉型開禮儀社,曾遭遇一段「陰緣」相助,因此訂下一條規矩:「我們長生禮儀社只要有人打來,不管路頭多遠,攏要去給人送,這是做好代誌,袂當嫌!」

穿上了黑西裝,把吃飯的傢伙搬上車,阿弦和一票兄弟便出發去接體。

如果沒什麼突發狀況,阿弦一定是繼續在車上打盹,古有明訓「半夜沒事不要亂看」,有陰陽眼的他更懂這話的深意所在。就在車行到半路,沈睡的右眼突然靈動了,隨即又瞬間散滅,像是一道暗夜中的強光倏忽而逝,讓他轉瞬驚醒,看看窗外,只見車子剛下了一個涵洞,出來後一棟巨大的白色建築,矗立在眼前。

這是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快要上交流道的鬼地方,但刺眼的白亮亮招牌吸引了他的目光,上面斗大的亮字寫道:「來生老人院」,然後招牌下兩扇門片大開,裡面燈火通明,一瞬間,阿弦似乎看到一個老人正坐在裡面……

「這裡有養老院?」他疑惑道。他對這裡熟到不能再熟,但什麼時候開了「養老院」,他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即閃而過的念頭,就像暗夜飛速的靈車,一眨眼後他又陷入了夢鄉………,直到開車的金毛把他喚醒:「阿弦大仔,到啊到啊,但是這住址咁對?」金毛對著窗外左看右看,越看越起疑。

阿弦也坐起身,順著車燈往外看,一條僻靜的巷道,一片荒廢的眷村,整排褪色斑駁的木門,貼上禁止進入的公文,這裡似乎很久沒住人了……

阿弦下了車,先從口袋中掏出一根菸,看著門上掛的舊式藍白門牌,確定地址沒錯,但屋子裡卻一片黑漆漆,一盞燈沒開,一點聲音沒有,完全不像剛有人往生……

後面幾個兄弟也下了車,大半夜一行黑衣人,幾部黑頭車,在別人家門口張望聚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黑幫尋仇。

「有電鈴唔?有就給他按落去!」有人發現門打不開嚷嚷道。

「尚好是內面有人啦!金毛啊!你是一邊駛一邊睏喔!駛到這裡,是來接體還是接鬼啊?」

「幹恁惦惦啦,毋識就麥黑白亂講!」一個臉上有刀疤綽號叫阿虎的兄弟,知道這種玩笑不能亂開,板起臉教訓道。

「金毛,這住址咁對喔?」

金毛雖然負責開車,但地址可是阿弦老大報的。阿弦來到「長生禮儀社」也有七八年了,自從在經歷了《東嶽殿事件》後,松哥就對他另眼相看,待遇自然也有別。在平時他可是不太幹接體這種活的,只需彈彈電子琴,若不是因為這通電話是他接的,又時機湊巧剛好公司內人手不太夠,不然大半夜叫他出門,豈不是要他活見鬼嗎?

他們看看阿弦,雖然個個都聽說阿弦過去是乩童底的,但地址可不是明牌,不能憑感應亂報!

大夥見他叼根菸,似乎也沒理會眾人,只是看著插滿酒瓶尖的圍牆,挑了一個不扎手的破口,忽然兩手一撐便翻過牆內……

其他人看阿弦翻牆進去了,幾個膽大好奇的也跟著進去,「長生禮儀社」不乏幾個以前是闖空門的更生人,要說幹起老本行來,那手腳更是靈活得沒話說。

原來阿弦總覺得這事實在詭異,久無人住的眷村,竟然有一個老先生打電話來,說裡面有一位老太太往生了?這事……真有可能嗎?說來活在鬼島,有什麼事他媽的不可能!不管是真是假,不親自進去瞧瞧又怎麼知道?

他打開像是被灰塵黏住的木門,一股陳腐的氣息也隨之撲鼻而來,他拿出手機往裡面照,從諾基亞蝴蝶機的螢幕光源看去,果然是一間已呈廢墟狀態的老屋,雖然如此,但他還是向著屋內叫道:「有沒有人啊?我是葬儀社的……」

後面接著跟來幾支手機,同時在屋內快速晃動,一時間竟像鬼火飄忽遊蕩。

阿弦找到了電燈的開關,按了按,完全沒反應,更確定這是一棟久無人居的空屋。

「操,這裡已經有人先來摸過了!」一個以前是慣竊的老手,一進屋內立刻老馬識途地先翻翻抽屜夾層與衣櫥,嘆口大氣抱怨說道。

這房內確實亂得可以,東倒西歪的家具,門戶大開的櫥櫃,似乎這家人走得很匆忙,許多東西都沒帶走,從地板上留有好幾雙雜亂的鞋印來看,要不是之前有人闖空門,不然就是有人來探險過………

看到這些線索,阿弦忽然一驚,心中飛快想道:「不對!難道是兇殺案?有人闖空門失手把老太太殺了,地上這些腳印是剛剛殺人留下的?打電話的就是……」一想到,他立刻拔腿衝進主臥………

一群人也跟著他進來攪和,只見一張堆滿雜物發了臭的床旁,放了一張塵封的藤搖椅,破鏡難圓的梳妝台有著歲月老去的痕跡;一台斷了針的黑膠唱片機,像是被掏空了靈魂,值錢的內裡早拆光了,只剩牆上掛滿了男女主人風華正茂的年輕合照,女人穿著穠纖合度的旗袍,留著五O年代的髮型;男人似乎是個軍官,穿著一身畢挺抖擻的軍禮服,兩人鶼鰈情深地訴說過往年代的美好………

「會是她嗎?那個往生的老太太?」阿弦也盯著牆上的照片看,忽然金毛氣呼呼地走進來嚷嚷說道:「剛打回公司問了,說照來電號碼打回去,他媽的對方說根本沒人打電話來,還罵我們神經病,幹!」

眾兄弟一聽,當場幹了回去,氣急敗壞地準備收隊!

阿弦也不知道這真是惡作劇電話,還是自己耳朵幻聽,半夢半醒接到這通鬼來電,勞師動眾一幫人來廢墟探險。雖然以他自身的感應,並沒有見到這屋子有什麼靈體,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要走時,他再轉頭看看這空屋,發現桌上有一具古早的黑色轉盤式電話,他拿起話筒一聽,電話早壞了,什麼聲音也沒有,只好自討沒趣地放下話筒,摸摸鼻子,最後一個走出這荒廢的老屋……

大夥回去後,只當這是個意外的插曲,也沒什麼放在心上,沒想到幾天後,一個下大雨的半夜,又是阿弦接到一通電話,說有個住山上的老先生往生了,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當然先問個詳細,但不知是收訊不良外加大雨狂下,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很不清楚。甚至當阿弦為求確認再撥電話回去時,電話另一端一直通話中,因為打來的也是一位老先生,阿弦真怕是出了什麼意外,於是又找了幾個人準備出發去接體。

這次,就在同樣要經過涵洞時,他想起上次那一家「來生老人院」,這次特地張大了眼,準備看個仔細,沒想到就在出了涵洞後,竟然什麼建築也沒有,幾盞路燈高掛,大雨在水田中傾盆倒下,搖下窗戶一臉不敢置信的阿弦,被雨噴了滿臉。

到了目的地,這次的地址更扯,一行人來到一座山上的荒廢私人動物園,售票亭滿是五顏六色的噴漆塗鴉,生鏽的入口閘門被鐵鍊緊緊鎖著,車燈一照只見幾隻殘破的石雕動物,在雨夜中各個張牙舞爪,與隔著雨刷狂甩的車內人對峙。

這次所有人連下車探險的興致都澆熄了,一把熊熊怒火被點燃,直接在車上開幹罵道:「幹恁老師咧,落大雨叫恁爸來這收屍?是給阮裝肖維喔?」二話不說就是打擋倒退,一夥人怒氣沖沖,要回公司揪出這半夜打電話來亂的卒仔!

回到了公司,大雨初歇,天色漸亮,除了還在睡覺的禮儀社千金阿娟,與不敢驚動到大老闆松哥之外,這件事全部的人都知道了,縱橫黑白兩道、跨足生死事業的「長生禮儀社」,又他媽的被耍了一次!

過去打錯電話的不是沒有;也遇過酒空打來亂;甚至那種說老爸往生了,現場卻一張死亡證明也沒有,通報警局來處理,結果一查竟然是兒子下的毒手,連這種怪事他們都遇過!但要說到一而再地半夜打電話,謊報哪裡有人往生,把他們這幫過去在道上走闖的老手,甩得團團轉的,他們還真不相信有活人敢這樣做!

最氣的就是阿弦,兩通電話都是他接的,兄弟們雖不至於當面怪他,但連做兩次放羊的小孩,這要他以後如何服眾?

就見他一邊叼著菸猛抽,一邊猛打電話回去,雖然現在是七早八早,但你半夜不睡覺打來亂,我現在打回去把你幹到飛起來也只是剛好而已!沒想到,這電話還是電話中,一撥再撥都是電話中,更把阿弦給惹毛了:「幹您娘一支電話講不煞,是在講火大喔幹!」說完用力掛了話筒,碰的一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阿弦,你麥急啦,這條我一定幫你處理!我有朋友在電信局,等問到地址,阮馬上吼伊往生兼火化!」說話的是以前組織中的殺手阿虎!

「對啦對啦!敢做不敢擔,恁爸一定給你找到翻過!」旁人也附和道。

「哎呀!免找啦!這一定是別間在衝康!三更半暝我看喔只有顧靈堂的,才會無聊打電話來亂小小!」其中一個邊吃早餐邊說道。

此話一出,隨即眾人更是議論紛紛。這幾年「長生禮儀社」的業績大好,又因常跨縣市服務,不免踩到同行的線,引來一些齟齬與不快!就有幾家放話了,要讓「長生禮儀社」做不下去,有時到了意外現場,幾組人馬爆發搶屍大作戰更是稀鬆平常!

「但是阿弦說打電話來,聲音聽來是一個老灰呀!」金毛也說道。

「老灰呀?是酒空?還是神經不正常?」

「我看是活過頭,活到想不開啊!哈哈哈……」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盡出一些餿主意時,阿娟也被樓下鬨鬧的聲音吵了起來。一問知道來龍去脈後,當下打開電腦,望著螢幕中的「Window XP」說道:「想知道是誰打電話來惡作劇?這還不簡單,我幫你們查,電話號碼給我!」

「妳查得到?」阿弦嚇了一跳,不只阿弦,眾人想阿娟也沒在社會上走跳,她怎麼有辦法透過一組電話就把這幕後的藏鏡人給揪出來!

「哼哼哼,小女子自有妙計!」阿娟黠慧地一笑,點開「google」把號碼輸入進去………

「Bingo!有了,找到了,這電話是『金生養老院』……離我們這不遠耶!」此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瞠目結舌說道:「養老院?」、「我知道這家,但這家我們沒有跑啊!聽說是長期外包給其他禮儀社,啊伊無代無誌打這款電話給阮欲衝啥?」

「金生養老院?」阿弦也覺得奇怪,只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裡看過,但再仔細回想,他看到的好像是叫做「來生老人院」?「金生」、「來生」……這名字難道是關係企業?

「管他是誰?阿弦,既然找到了,我們現在就去處理,要他給我們一個交代!」像是激發起這群道上兄弟過往的討債血性,二話不說就要動刀動槍上門處理!

「誒誒誒,你們幹嘛啊?人家是老人之家耶?你們是要去找老人打架喔?」阿娟趕緊出聲阻道。

「而且阿弦,搞不好是電話線出問題啊!動不動就說要處理,你幹嘛啊?人家看了都怕!」

事實上,在阿娟出現與查到電話號碼的來源後,阿弦也慢慢回復了之前的冷靜,脾氣稍稍收斂了下來。又聽阿娟這麼說,也覺得不無道理,那些風燭殘年,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老人,怎麼還會無聊打這種惡作劇電話?

「算了,反正已經知道電話號碼了,我再去了解一下,看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麼最近老是接到這種電話。」

既然阿弦都這麼說了,眾人也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不再追究,只是心底嘀咕,要是被我在路上遇到了,哼哼………

那一天下午,就在所有人快忘了這檔事的時候,忽然一通電話打了進來,是阿娟接的。

「喂,長生禮儀社,您好……」

「喂你好喔,我要找……」聽聲音是一個年輕人。

「找誰?」

「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一位『靈異先生』?」

阿娟一聽到「靈異先生」這四個字,就像是情報員聽到總部打來的機密任務專線,立刻豎起耳朵,兩眼閃了又閃,看了一下正在看霹靂布袋戲的阿弦,然後壓低聲量,嘴角卻隱藏不住得意與好奇,停了有半秒後說道:「是,你找他,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啦……我聽說他有在處理一些……陰陽之事,你知道的,就那種事。剛好我們……機構啦…誒…最近好像…怎麼說勒…就是…遇到這種事,所以想請他來看看……」年輕人講話講得吞吞吐吐,彷彿是身邊有無形在竊聽似地。

「機構?你那邊哪裡?發生什麼事?」阿娟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名詞,所以也好奇了起來,並且瞄了一下來電顯示……

「誒……這個……可能……不太好說,他在嗎?你方便請他接一下電話嗎?」

就在這時,看著來電顯示越看越熟悉的阿娟,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在電話中驚道:「你那邊是不是……『金生養老院』?」

一聽到「金生養老院」,阿弦立刻回神轉頭過來看阿娟,而電話的另一頭,就像是來教堂告解卻突然被人掀開了簾幕,嚇得突然掛斷了電話,只剩下嗡嗡嗡的一片空白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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