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落之城

 

▲屍落之城。(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 姜華

楔子【壹】

  那天,我死了。

  民國九十九年的最後一天,眾人都在等著歡慶中華民國一百歲快樂;很不幸的,那天也是我的死期。

  昂貴的花火綻放後不一定絢麗,我的人生也是。

  父母從小花大錢栽培我,學習才藝、學習未來的道路。然而到最後,我只上了二流大學,進入了三流公司,成為了九流人物。平常,在公司忙得焦頭爛額,生活卻不見有多少起色;下班,就跟同事胡混,順便咒罵上頭主管。而晚上回家後,雖然我總說那才是一天生活的開始,但其實也是無所事事,不過就是打開電腦,把腦子裡那堆平常發白日夢所養出來的洪水猛獸化為文字一口氣釋放。如此罷了。而且,老實說我沒有花太多時間在上頭。懶惰是許多人的通病,我也不例外,即使腦中塞滿了許許多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一想到要將那些全部都化作文字、寫成著作,我就懶到不想動。

我有個愛人。曾經。

曾經,我看著身旁熟睡的她,想著要讓自己變得更好,希望在我們成婚以後她能夠以我為傲。我沒有做到。也做不到了。在婚禮舉行的前兩周,她撒下了我,殘酷拒絕我的挽留。

一切都風雲變色。

上班的時候六神無主;下了班,就成為行尸走肉。我不再像個人,倒真像是個鬼。有陣子就算打開電腦,也是滿腦子空白,那些文字洪水就這麼突然無影無蹤,沒有半點消息。我常常盯著閃爍的螢幕發呆一整晚,折磨自己,希望能夠折出一些該死的隻字片語,但什麼也沒有。   眼睛一閉上,就是她的畫面。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快兩個月。直到一場酩酊大醉,將所有猛獸全都喚了回來。我揣著失戀的傷痛大書特書。酒醉的狂亂讓我文思泉湧,但同樣的也讓我昏昏欲睡。後來我改成抽菸。一開始染上煙癮惡習,總是抽上一口就讓我頭暈得要命,毫無效果,腦子變得比原先還要空白──據說,這是因為抽菸會造成腦中含氧量降低的關係。但隨著越抽越大,一天一包、一天兩包,那些後遺症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那陣雲霧繚繞的吞吐之後,灰白色迷霧化為一道道文字流蘇,再度爆發宣洩。

  有趣的是,在半年之後我才發現不是因為酒精、尼古丁讓我有了寫作的靈感與創意,而是我個性糟糕的緣故──我必須有所憑依才有辦法做事,而當一切無所憑依的時候我就整個人當機、無法作業。為了讓女友引以為傲,那曾經是我的動力與藉口。酒精、尼古丁成了失去她以後的另一個藉口,為了讓我的肝、我的肺傷害的有價值,所以我才寫作。

  人生大亂,亂於謊言成了習慣。

  我發現自己仍在自欺欺人,茫茫然中又陷入了困苦。

  十一月中到十二月底是一段痛苦艱辛的日子,每個星期,都有一個深刻的記憶浮現。我的生日、她的生日、我們合養的寵物生日、交往週年紀念日、聖誕節,還有該死的民國一百年跨年。往日回憶殘存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滅之不絕,深刻烙印著,令我苦楚的不能自己。

  所以我死了,自殺。

  其實我很怕死,自殺是一件我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我出外散心,開著車漫無目的到處晃盪,試圖揮去腦海中那個不好的念頭。車裡頭的音響播著陳奕迅的聖誕結,播了好幾次,那是我在ITOUCH裡頭設定的音樂迴圈,但我根本沒意識到音樂本身。等到我回過意識,我才發現車子停靠在我們第一次擁吻的地方。

  那是文化大學的後山,山底下燈光絢爛,如此美景……

  如此美景,令我痛不欲生。

  最後我開車回家,從櫃子裡頭取出那些已經準備了好陣子的安眠藥,一口氣在零時零分的時候吞下。我選擇了據說是自殺成功率最低的方法。我告訴自己,假如還有機會醒來,我要重新做人,做一個與以往不一樣的自己。 是的,依然是那個不傷害自己就沒動力的爛個性,與爛藉口。

  吞了藥,靜靜地躺在床上,同時矛盾的希望一睡不醒以及可能的重生。不免俗的,人生跑馬燈一幕一幕晃過腦海,二十八年的記憶很快就晃過了。

  最後,畫面定格在她的回眸一笑,意識再也不清晰。

  中華民國一百年元旦,忌日快樂。

  永別了,寶寶──   ※   然後──

  當天凌晨,全台灣九成九的人口在我闔眼之後死去。

  那天,整座孤島陷入了黑暗,繁榮之都成了屍落之城。但躺在床上的我渾然未覺,要在醒來後才知道這個世界已然走到末日。

  無言以對,我只能再說一次──中華民國一百年元旦,忌日快樂。

  天殺的,哈利路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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