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

 

▲屠夫。(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孫若萍

【1】

警局裡的燈光被燈泡上萬年堆積的灰塵覆蓋,明亮不全。蕭順吉端正坐直,雙手放在膝蓋處,胳臂向外張著,像是名廚般的氣勢。不過他的長相則是一臉豬樣。東翹西翹的棕色髮絲蓋不滿頭頂的空缺,鼻樑扁塌,滿臉油膩。

剛進入偵訊室內西裝筆挺的老伯,透過厚重的眼鏡打量著他的當事人。直覺告訴他:「不是個好東西。」

「我是你的辯護律師,我叫余宗先。」老伯說話的鼻音加上喉嚨裡的痰,混出一團不好辨別的語句。

蕭順吉見他的律師皮膚蠟黃,精神萎靡,臉上三塊明顯的老人斑,看起來肝功能不佳。「不是塊好料。」他暗自評價著。

完成簡略又含糊的自我介紹,余宗先將公事包擱置在白色塑膠的桌子上,表情呆若木雞,反覆在胸口、西裝褲口袋和資料夾中找尋他的鋼筆。

「所以真的是你做的?」

律師沒頭沒腦的直接進入主題,蕭順吉聽他黏稠的聲音實在惱人,想要快點結束會談。

「是。」

「你為什麼這麼做?」

蕭順吉放聲大笑,鏗鏘有力地回答:「因為專業。」

「專業?」余宗先用筆桿戳著腦袋,他人生一路敗到底的官司,讓外界和他自己共同定位成一個例行公事的法定人士,腳色幾乎同等公務員,遇到案件他的職能便是把該問的問完,該說的說完,剩下的他不試圖為當事人辯解,更沒興趣理解其中的道理。看多了案件,殺戮的原因無論哪個世紀都逃不過權力、感情、金錢、迫害、宗教和神經病。從他進門坐下來到和蕭順吉講上兩句話,他確定他的案件該歸類到發神經範疇。「有必要的話,會幫你安排爭取精神鑑定。」余宗先說完,他三度看錶,因為又尿急了。他想盡快結束無趣的公事,吃力的按著桌子的邊緣,協助風濕病發作的關節緩緩站起,拎走裡面沒裝幾張紙的公事包,這才問了當事人,「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我無罪。」

頂上的燈泡莫名的閃了兩下,余宗先非常不想浪費時間,可是基於基本禮貌,他又用手開始摸遍全身上下找尋剛剛無意識下順手被插在公事包外側小夾層裡的鋼筆。行動慢到蕭順吉一度想放棄繼續發表意見。

「我找不到筆,但是我會記得的,你說吧。」

蕭順吉看著他公事包外側夾層的那支筆說,「我說,我無罪。」

「可是你說你真的殺了妻子?」

「對,是我親手殺的。」

「自衛?」

「不是,我預謀殺人。」

「那就不會是無罪。」

「我會讓你相信我是無罪的。等我寫完這件事的過程你就知道了。」

余宗先很高興他的當事人決定要用寫的,輕快的答應他。「好,出庭前你最好盡快寫完再通知我來閱讀,那今天就面談到這。」

「我已經先寫好所有事件的開始,你願意過目嗎?」

看著下巴微抬的當事人,余宗先接過字體美觀工整的數張紙條說:「好,下一次會談前我會看完。」轉身,他忍耐腳的疼痛步履蹣跚的離開會客室。剛收到的幾張紙條,被他放在硬梆梆的咖啡色西裝外套的內層口袋。等他再次將它拿出來看是一個小時後他坐在鄂瓦思輕食主義餐廳吃早午餐時。

紙條內容:

(1) 第一次約會我們是在一家昂貴的日式料理店。那裡裝潢氣派,服務優良。主打有榮獲米其林二星的主廚坐鎮。店名叫YUSHOU還是YUESHU我不太確定。

晚間七點整,她還沒有到來。我獨坐訂位席,望向後方的料理台區,有個師傅長的一臉道地的日本樣,瀏著偶像劇男主角常有的中長髮,捲度自然。專注於他手上的那把閃著銀光的利刃,無聲無息地斜切下一塊塊入口即化的魚肉,動作俐落。約莫五分鐘後,我看了一眼手錶,這時她出現了,穿著一襲連身淡紫色洋裝,姿態曼妙優雅與我對坐。

她青春洋溢的氣息挾帶明眸皓齒的美麗,立即令我及旁桌的男士們為之心動。她整個人就像是上天專屬打造的優品,使我嘴裡清甜彈牙的鮮味黯然。那天我的話不多,吃的也不多。好色地欣賞著她品味美食的片刻,看著她臉部由舌尖感到的滿足,變化出不同的幸福表情使我性慾高漲。腦幹受到強烈刺激,嘴裡的津液一直滿到我的嘴邊。

那時我唯一覺得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時不時向我右側的方向淺淺地笑著,順手將一邊的頭髮往耳後塞,露出可愛的小耳朵。後來相處的日子久了我便明白,並將它稱為「母豚激素」。這邊請容許我暫時掠過說明什麼是「母豚激素」,相信不久後的篇章還有機會再提起,到時候我一定會再詳細補充。

(2) 她參加了一場室內樂演出擔任長笛手,我坐在台下,能清楚的聽見她笛聲穿透的鳥語花香。

文化,是人與牲畜的分別呀。

儀態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像是古典樂派演出者幾乎沒有人會穿露腳趾的鞋子,台下的觀眾即使不是穿西裝打領帶也至少不會拖著夾腳拖前來。

那天我捧著一束香水百合,上台前看見她對台下的另一個方向微笑著,左手又將頭髮塞到耳後,我不知道那個位置的誰吸引了她的目光。後來我靠近,她雙手摀嘴,興奮的接下花束。我摟著她纖細的腰,陪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的她走回後台。

(3) 我原本的家境對照一般人來說算是非常富裕,三輛跑車、市中心高價地段的豪宅兩棟、豪華遊艇、私人小型飛機一架以及整層恆溫珍藏的百件骨董。不過貧富可無關乎人與牲畜的差別呢。

「培根蛋吐司。」

服務生打斷余宗先的閱讀,他納悶為什麼蕭順吉再度提到人與牲畜?不過貧富絕對有關乎人與牲畜的差別。太過貧窮會過得連牲畜都不如。他想,「至少牲畜有人餵養,而我得自己付這片超薄吐司夾著培根少得可憐的午餐錢,連裡面的生菜都只有破爛的兩小片。馬的,其中一片還有3/4落在吐司外。」余宗先趕緊將它塞回吐司裡,咬下一口。服務生送來一杯香氣虛假、口感毫無醇味的咖啡。

「熱美式。」

如果說美式的殭屍除了肢體詭異以外還會開口說話的話,那一定和這家輕食早午餐店裡服務員的音調聽起來一樣。

看著冒著騰騰熱氣的咖啡,余宗先放棄先喝上一口解除口裡逐漸累積的酸味。攤開剩下沒幾頁的當事人文章,打算一鼓作氣把它看完。

紙條內容:

和她相識是在嘉樂酒店的下午茶大廳,她一個人獨自坐在窗邊,修長的美腿雙併斜侧,黃色小洋裝裙擺極短,惹人忍不住將視線停留在隨時可能曝光的大腿內側。她撇過頭,一隻手靠著下巴,手腕上銀色的細鍊子很美。突然她不知道見到了誰,羞怯地將頭髮塞到耳後。

閱讀到這裡,余宗先抬起頭來模仿文章寫到的動作,引來臨座的客人注意。他趕緊把翹起的腳放平,放下滑過耳後的手。繼續看下去:

我鼓起勇氣向前搭訕,得知她的名字叫陳姒宇,是個音樂家,喜歡一個人享受品茶的時光。很快的我便展開追求,邀約她吃飯、聽音樂會、看電影。她是個落落大方的女孩,第一次來到我家中也是她主動提出的。唷,還記得那天午間陽光柔和,輕撲整片客廳的落地窗。她從浴室走出來,鬆開盤起的髮絲,蓬鬆的長髮以美人尖為中心自然地宣洩而下。她身著一件黑色薄紗,柔軟的肢體像條蛇繞在我的脖子、後背、胸口到褲檔的拉鍊處。

「咳。」余宗先清了清喉嚨。拿起桌上還在冒煙的咖啡喝了一口,「啊。」舌頭被燙了一下。他揉揉眼睛,猶豫還要再繼續看下去嗎?就看下去吧:

我們在客廳沙發上火熱的翻騰,她晶瑩剔透的肌膚慢慢被我身上的汗水侵入,觸覺的美感漸層地加入視覺和聽覺的刺激。最後我們赤裸的抱在一起,我一手捧著她豐滿的胸一手玩著她纖細的腰。聽窗外的鳥兒鳴叫,感受綠蔭隨風的搖曳。

「啊?」余宗先疑惑的翻閱,篇(3)結束了?怎麼前後不相關?好吧,他只是個殺人嫌疑犯不是什麼小說家不能太要求。肚子咕嚕咕嚕叫著,余宗先不勉強疲累的眼睛把剩下兩頁的紙條看完,將它們對折整齊地放入公事包前面的夾層,發現居無定所的鋼筆原來在這。他繼續吃著他的三明治,小口小口的配著又苦又澀的咖啡。腦中一不小心會冒出蕭順吉仰著外翻的鼻孔,抖動三層肥肉的肚子,和他紙條裡寫到窈窕、迷人的女子做愛的畫面。

「綠蔭搖曳個屁。」余宗先不屑地說。口中的吐司屑渣跟著「屁」字從齒縫噴出降落在桌緣。

昨日深夜再度被通知要接下殺人犯的辯護律師,他連功課都懶得做,誰殺誰、為什麼殺、怎麼殺?他並不清楚。為了能準時下午2點赴約泰明綜合醫院的骨科,他提早前往看守所。一聽嫌犯承認犯行便一切好辦,再和警方調閱資料查看寫個報告就好。雖然要是積極辯護打贏官司的話,能吃的早午餐菜色會美好一些,不過年輕的衝勁早就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像鐵鎚將一顆顆名為「失志」的螺絲釘敲進他的人生。除非當事人要求,不然余宗先是不會過問太多案件的細節。他很清楚,有心要脫罪的人即使對他的律師也不會全說實話。「可是…」余宗先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有股強烈的衝動在醞釀,他想知道蕭順吉形容如此美好的女子長什麼樣子,蕭順吉為什麼想殺死她?或許這個答案在看完紙條的最後兩頁會知道,但是時間已經不早了,他從鄂瓦思輕食主義餐廳出發到泰明綜合醫院需要45分鐘左右,保險起見現在就得出發。他拎起公事包,查看座位上有沒有遺留私物後,起身前往櫃台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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