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風城

▲來自風城。(圖/鏡文學提供)

▲來自風城。(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tecscan

序 和 第一章 和 第二章

  何卓安正在聆聽一場演講,主題是「幹天幹地幹命運幹社會」,講者是小黃運將。此刻他坐在後座,無比後悔為什麼自己沒在上車的那一刻拿出DATA裝忙。身旁的同事歪脖子閉眼呼呼大睡,張口量足足掀過半張臉,何卓安從未懷疑過他是不是在裝睡。

  他相信,這場演講的音量,就連冬眠的熊也無法倖免於難。

  演講始於跳表,在簽下收據那一刻終結,被迫當了半小時的聽眾,下車後他近乎委靡,同事Ben則抖擻著精神,像是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清醒過。

  「Andrew,」Ben喊了一聲,「你要去哪?」

  「去實驗室,我以前都習慣走這裡。」卓安倒過來就是Andrew,這裡的同事都這樣叫他。

  「哦?有近路可以抄嗎?那你帶路好了。」

  繞過大門繼續向前,他們從機車道旁邊的入口進入。何卓安對這一段小路還有些印象。

  紅磚路,行道樹,天色微陰,樹影斑斑在道路中央灑下一道道水印,與風共舞,飄移不定。道路左側點綴著別緻卻看不懂的裝置藝術,右側一道牆隔成另一所中學,正在上體育課的高中生三三兩兩聚集,在籃球框下嬉鬧。何卓安曾經無數次回想那個人所在的地方,眼前景象還存放在記憶裡某個角落,具象化的結果卻讓他感到陌生。

  「Andrew,你手上那份data看完了吧?」

  「嗯。」

  「之前的那幾份、」

  「也看完了。」何卓安點頭。

  Ben鬆了一口氣,「找你來真的是找對人了,Eddy離開得太突然,很多東西來不及交接,幸好老大找到你……我跟你說,」Ben左顧右盼了一陣,壓低聲音:「我告訴你,這個程教授不好應付──」

  「他升教授了嗎?」何卓安很驚訝。有可能這麼快嗎?

  「不,他是副教授……欸,這個不是重點,他升上去是遲早的事,重點是他這個人,不好對付,」Ben小小聲地說:「他博士和博後的研究拿到觸控螢幕和印表機的專利,賺了不少錢,普通一個教授的專利賣個幾千萬就算多了,可是這位,每年都從……那裏拿……這麼多權利金。」Ben伸手比了個數字,「這個你應該最清楚吧。」

  「他非常厲害。」何卓安點頭。

  「而且,聽老大說,壓力感測這個項目,從你碩士的時候就開始了?」

  「嗯,從我碩一的時候。」

  「到現在你念完Ph.D回來了,這一塊的專利也都被他卡死了,」Ben攤手,「我們找不到突破口,非得和他合作不可。」

  這部分何卓安心裡有數,專利佈局,當年他也出了一份力。

  「希望有了你之後,我們和程教授可以溝通無障礙……欸,他那個人也不是難共事啦,怎麼說呢,就是、整個人沒有突破口──啊,到了,你走前面我走後面,對,你是新的負責人,你走前面,這次的合作就從感人的師生重逢開始……」

  這時的何卓安不忍告訴Ben,這樣的場面不會發生──所謂的「感人的師生重逢」──從他離開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不可能。

  他們走過小徑,穿過人流,幾個轉彎後,在實驗室的長廊上,他遠遠地就聽見笑聲。

  ──是他。

  何卓安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敲門,聽見熟悉的聲音說:「請進。」

  笑聲停止,那個人回過頭的瞬間、何卓安以為自己回到了學生時代。

  那年他二十一歲,大四,程涵方比自己現在的年紀還要小。

  那年程涵方還是助理教授,自己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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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卓安相信,很多事情沒有如果說,沒有早知道,會發生的事情就是會發生,早在開始就註定;他也相信人與人相遇的瞬間,就決定了那個人在你生命裡扮演的角色,就像他和程涵方,他們的關係決定在報到那一天,從他決定回新竹念書開始,命運便如此安排。

  又或許更早,從他對這個城市有記憶開始,就注定會遇見這個人。

  六歲。對這個城市的記憶,從六歲那年開始。

  聽父親說,自己出生在澎湖,五歲以前的時光在那裡度過。在他六歲那年,全家搬來新竹。

  五年不算一段很短的時間,尤其對童年而言,但是風櫃的那一段日子在他記憶裡沒有留下痕跡,從他有印象起,他的故鄉就是新竹。

  一個人生長的地方,他的根,名為故鄉。

  何卓安的父親是澎湖人,母親是苗栗人,年幼的何卓安想:我應該算是新竹人。

  「不,你是澎湖人,」父親搖頭,「你出生在澎湖。」

  是這樣嗎?

  那麼,長於苗栗、出生在新竹市區的醫院的母親,也應該算新竹人,可是她不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當時的何卓安還沒有大到足以明白「故鄉」的意義,只能在心裡默默反駁父親的話。

  這段對話發生在何卓安八歲的時候,當時的他還不明白自己的故鄉為什麼是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只知道每年固定幾個日子,一家人會風塵僕僕、趕馬車似直奔嘉義,再大包小包從港口迎著東北氣流乘風破浪航向風櫃,航向他苦難的開始──由暈眩、反胃構築的煉獄。

  他不僅會暈船,而且非常、非常嚴重,甚至嚴重到人一上船、船還沒動就開始不舒服。兩個小時的航程中,他沒有一次不在暈船酷刑中度過,去程和回程的印象就是自己在欄桿旁不斷噁心乾嘔,剩下的時間就是枕在母親膝上、混混沌沌直到下船。

  同樣的折磨,年復一年。

  何卓安曾試圖逃避這樣的折磨,他告訴母親:「今年,可不可以去外婆那裏過年?」

  當時母親停下手中的工作,回過頭看他。

  他說:「我不想去澎湖。」

  「外婆那裏我們每個禮拜都去,」母親頓了頓,「所以,過年的時候,我們要陪爸爸一起回去他的家。」

  母親說,父親的故鄉是澎湖。在他年輕的歲月裡,大部分的時候都在海上跑船討生活,那座島嶼至今仍是他的港口。每當回程的船駛離港口,父親總會坐在船尾,回望遺留在身後碧綠的島嶼,隨高低起伏的浪潮漸行漸遠,一同在船尾的何卓安則是趴在欄桿上,搖搖欲墜。也許,自己對澎湖的印象之所以淡泊,是因為它們與胃裡的食物一起傾倒在深不見底的黑水溝裡。

  父親心繫風櫃,他則眷戀風城。這座城市伴何卓安度過漫長青蔥歲月,從他交到第一個朋友開始,到讀書識字,然後面臨升學。升國中前他們搬過一次家,新家在大學附近,也離他未來就讀的高中更近了些。

  三年後,他和這個城市的緣分,在他考上大學後暫時中止。

  何卓安本來以為自己會留在新竹念書。

  他的高中鄰近大學,附近的社區住著很多大學生;當中有些人後來成為何卓安的家教。何卓安每天看著他們來來去去,聽他們聊大學生活,聊自己的學校,很長一段時間,他理所當然以為自己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曾經他的家教這樣鼓勵他,他的父母也是這麼期望著。

  然而,放榜後他們卻告訴他:你應該去台北。

  「我們學校當然好,但是你的分數……」他的家教告訴他:「除非你一定要念電機系,不然我想不到放棄T大的理由。」

  他的父母則告訴他:「我們希望你念最好的。」

  最好的?何卓安不是很確定。

  「當然,還是看你的意願,如果你不想去,我們不勉強你。」最後他們這樣告訴他。

  讓小孩自行選填志願的父母不論是過去或者現在都是少數,何卓安的父母自認對理工領域懂得不多,比起來,他們更信任幾個家教的看法。雖然他們最終把選擇權留給何卓安,但是何卓安看得出來:他們其實希望自己去台北。

  所以他沒有猶豫太久,填了自己分數所能錄取的最高志願,沒有想太多,也沒有特別打聽這個科系未來的出路,上了就去念。

  於是何卓安在十八歲那一年來到台北。

  一踏上這個城市,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原來台北的馬路不大。

  至少,沒有想像中的大。

  然後他驚奇地發現,這樣不大的馬路,竟然可以容納最龐大的車陣,或者叫車龍、車山、車海……這麼多的車,無論用什麼形容詞都不為過。這麼多的車同時在一條馬路上奔跑,已經很不可思議,它們停留在交通號誌前的景象則更為驚人。每當號誌即將轉換,引擎的隆隆聲響此起彼落,像一場都市叢林的百米賽跑,一頭頭鋼鐵猛獸嗚嗚低吼蓄勢待發。

  有一次他在校門前的馬路遇上綠燈閃,剩十秒鐘讓他通過──跑或不跑,他只用了半秒鐘猶豫,下一刻,他聽見身後有人大喊:「衝!」

  他下意識地拔腿就跑,死命地向前衝,那股狠勁彷彿是後方有猛獸追趕,在踏上人行道的瞬間猛地煞住車,聽見後面的人「哎喲」了一聲,兩個人差點撞上。回過頭,何卓安發現那個人自己認識──同系的鍾念城。他在不久之後成為何卓安最好的朋友。

  鍾念成是他在台北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最特別的一個。這是第一次,何卓安交到一個性格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朋友。

  鍾念成和何卓安,這兩個人的性格完全就是一正一反兩個面。鍾念成果斷積極、善於計畫,動作永遠比別人快上一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同時努力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鍾念成積極的性格反映在各種大事小事,小事像是和他同組做實驗必定提早完成,大事像是選課選教授、作業報告期末考準備起來游刃有餘。鍾念成的積極不只在課業,也反映在各種吃喝玩樂上,他會一手主導朋友間聚會出遊的行程,大學四年他們身扛porter後背包,腳跨sanyo小綿羊,從南到北,由西到東,環繞整座島嶼。

  也是他拉著何卓安一起補GRE,兩人在大三下進補習班,準備暑假過後參加考試。

  朋友是一面鏡子,兩個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又恰好互補。何卓安受他影響之餘,偶爾也回過頭審視自己的性格。

  何卓安很少想未來的事,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他沒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麼,也沒想過自己想要什麼,面對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事,只要不是壞事,他覺得自己可以接受就接受。

  他想的不多,很少特別去排斥特定的事物,更少主動去要些甚麼。也或許是因為他甚麼都不缺,所以他從來不去想。何卓安沒有兄弟姊妹,家裡所有資源都在他身上,從小父母讓他學才藝他就學,要他好好念書他就念;也因為何卓安算是聰明的小孩,學什麼都能很快就上手(除了美術,那真的講一點天分而他沒有),所以父母給予的他基本上都不排斥。

  如同每一對父母,何卓安的父母對他也有期望,而何卓安能讓他們操心的地方不多。他聽父母的話好好念書,一路穩穩當當地通過大大小小的考試,這樣的人恰恰適合台灣的升學制度;他想法不多,上了學校就去念,念就好好念,認真念,認份出來工作。在現行教育風氣強調興趣導向的年代,這或許是一種幸福,他不用絞盡腦汁去培養興趣,去想自己要什麼。

  也不是說,他就沒有想要的東西。

  只是他的步調緩,反應慢,他的渴望都是從朦朧的喜歡開始。在他真正面對自己喜歡的事物時,反而膽怯。

  還記得他曾經很想要一台遙控飛機。

  擁有一台隨著自己操縱而飛翔的遙控飛機是許多人童年的夢想,何卓安也不例外。當時他還在念國小,每天上下學常經過一家玩具店,店主常常會在店門外展示商品,樂高、四驅車、遙控飛機,何卓安最喜歡遙控飛機,目光常不自覺隨著小小的螺旋槳打轉,上上下下,忽而東忽而西的繞圈子,他凝視著飛機在空中滑行的姿態,懷有一種純粹的嚮往。

  這樣的嚮往很快被察覺。

  有一天晚上,何卓安的母親問他:「小安,你要不要一台遙控飛機?」

  「……咦?」問題來的很突然,他愣愣地傻在那裏。

  「你常常在看那台遙控直升機啊,」母親笑:「你想不想要?」

  當下何卓安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喜悅,反倒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低下頭、匆匆丟了一句「我沒有想要啦」人就跑了。

  兩星期後,何卓安在雙親的催促下拆生日禮物,當包裝紙被打開、底下露出熟悉的玩具盒時,他驚訝不已,猛地抬起頭望向母親。

  他至今也忘不了那一刻母親的眼神──喜悅在她眼底發著亮,比收到禮物的人還要開心。

  何卓安要的一直不多,但是母親,唯有母親,總是能發現那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渴望。

  當時的他怎樣也想不到,那樣的母親竟然去的那麼早。

  一次例行健康檢查,胸腔x光片上似有若無的小陰影像是湖底暗流悄悄將他們的生活捲入,一連串的治療接踵而來;腫瘤切除,化療,電腦刀,電療,標靶治療;三月底,母親轉到台北的大醫院,大三下整個學期何卓安都往來於醫院和學校。

  七月底,母親病況最嚴重的時候,何卓安想過休學,但是母親不准。

  「你休學、待在醫院,又能改變什麼?你有沒有想過。」她要求他去學校上課,GRE的補習也不能停止。

  何卓安聽見自己心裡微小的聲音在反抗,他告訴自己:這不是他想要的。

  那卻是母親想要的,最了解他的母親,總能察覺自己內心渴望的母親。她總是知道如何讓自己的孩子按照她的意思走,一如先前、他按照了她的期望去台北念書。

  九月中,鐘念成和何卓安按照計畫去考GRE,只是兩個人報名的考場不同,何卓安的考場在台北,鐘念成飛往新加坡參加機考。

  成績單送來的那一日,清晨裡,提前報到的東北季風從窗戶縫隙絲絲滲透把他驚醒。

  他垂下頭,祈禱母親能度過這個冬天。當時的母親已經在彌留狀態。

  在母親去的前一個星期,她告訴他們:「把我葬在澎湖。」

  是澎湖,不是苗栗,不是她生長的故鄉。

  當時母親的視線是模糊的,目光沒有焦點,但是何卓安知道她看的是父親。

  「這樣你會來看我。」母親笑,「我們可以一起看海。」

  十一月,她長眠於丈夫依戀的那一座港灣。

  母親過世之後,何卓安做了一個決定。

  推甄還未放榜之前,他決定放棄母校的錄取名額,回新竹念書。他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那是他少數真正想要的東西。這時的他開始明白想要的東西必須自己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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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今何卓安仍舊清楚記得報到當天的情景,每一件事,每個細節。

  回憶從客運上那個莫名其妙的英文教學節目開始。那一次何卓安坐在電視前,不可避免地被迫收看螢幕上、某個自稱英語學習專家唱做俱佳得示範所謂的聯想英文學習法。

  「大家都知道吸血鬼怕大蒜,吸血鬼怕大蒜,看到大蒜就咬下去,吸血鬼──大蒜──咬下去,吸血鬼──大蒜──尬落去(台語),大蒜,Ga-lo-ki,大蒜,Gar-lic.」

  「下雨了,小孩天真的去拿衣服,小孩──天真──拿衣服,天真──拿衣服,天真──na──i──ve, naïve.」

  What the fuck──如果非要用英文來表達的話,這就是何卓安對這個video唯一的想法。一路上他極力想忽略這部所謂的「超有用聯想英文學習法」,螢幕裡主持人誇大的語氣和極富穿透力的聲音卻不給他機會,從上交流道開始、他被迫收聽了這匪夷所思的學習錄影帶整整一個半小時,一直到車子靠站才得以解脫。

  幾乎是迫不急待地跳下車,何卓安直接穿過馬路進入校園前往申請的系所報到。靠著校園地圖和路人的指點,他在十幾分鐘內順利的抵達報到地點,完成報到手續,再按照計畫前往教授的實驗室。

  到達實驗室的時間比他預計還早了半個小時,這一段時間他就在走廊上晃蕩,來回走動、瀏覽牆上的paper和計畫。然後,他聽見走廊的一頭有腳步聲接近。

  對面實驗室的門這時正好開了,他聽見門口的人朝腳步聲的方向喊了一聲:「程老師好。」

  何卓安下意識回過頭朝那位「程老師」的方向望去,對方也正好轉過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程涵方。

  何卓安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好年輕的老師。隔著一段距離,程涵方看起來像是比自己的年紀大不了多少的碩士、或者博士生;當他走近,才依稀從那茂密的髮梢間察覺到些許斑白的痕跡。

  嗯,聽說少年白的男人不會有髮量稀疏的問題。何卓安也不知道自己當下為何冒出這個想法。莫名其妙。何卓安不知道程涵方當時是怎麼看自己的;或許他對兩人的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毫無記憶。迎面而來的人只朝他望了一眼,微微點頭,隨即在實驗室門口停下腳步,推門而入。

  那間實驗室,和他預計要申請進入的是同一間。

  陳老師?程老師?ㄔㄣˊ或者是ㄔㄥˊ?

  又過一會兒,他想自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這間實驗室由一個資深教授和一個新進的助理教授合開,約何卓安今天見面的是那位資深教授,當初查資料的時候他也對這個助理教授有印象,記得對方就是姓程。

  朝牆上的paper望了一眼──程涵方──的確是這個名字,他把人臉和名字都記了下來;當時沒有想太多,只是直覺往後可能有很多相處的機會。

  何卓安繼續在走廊上等待,直到牆上的掛鐘顯示離約定的時間剩下十五分鐘,他才舉步敲門。

  「何同學,很抱歉──」汪教授停頓了一下,看著何卓安的眼睛,「我今年的學生已經收滿了。」

  何卓安心下一沉。汪教授剛才的停頓已經給了他不好的預感,接著他的情緒一下子盪到谷底。

  「何同學,我看了你的資料,你很優秀,說真的我很想收你,」教授搖頭,「但學校這樣規定,我沒辦法再多收學生。」

  「……」

  「事實上,放榜第一個禮拜,我這裡的名額就滿了。」

  「我能理解。」這時何卓安失望的無以復加,他無法掩飾自己的沮喪也無力去計較「既然這樣教授為什麼你還

約我見面」。

  汪教授續道:「事實上我去查了榜單,你的確被錄取了,而且不只一所──」他停了一下,「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放棄原來的學校?」

  何卓安猶豫了。他猜想過教授會問這個,對於自己該怎麼回答仍舊躊躇。

  教授的問句其實包含了兩個問題,一個是「你為什麼選這裡」,另一個是「你為什麼到現在才開始找指導教授」;第一個問題好回答,第二個問題他卻不知道不該說實話。

  報到當天約教授見面這件事很不尋常。一般來說,推甄放榜日和報到日之間隔著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學生開始找指導教授,一個被好幾個系所錄取的學生會拜訪不同的教授,經過幾次面談後再決定他要就讀的系所;像何卓安這樣報到後才開始找人早就慢了不只半拍,風評好的教授早在放榜後沒幾天就被搶光了,輪不到動作慢的人。

  事實上,何卓安決定要回新竹念書也不過是幾天前的事,他的母親在兩星期前過世,母後七日才他下定決心要回來;當時離報到日剩沒幾天,他匆忙和汪教授約了見面時間,教授卻又只有報到當天才有空會談──這是何卓安唯一申請的新竹學校──他只能放手一搏。

  斟酌再三,他說明了家裡的情況。至於選這間電子所的理由就不多提了,純粹是因為新竹的學校他只報了這一間。

  令他意外的是,教授在知道他是新竹人之後,當下表示能夠理解他的選擇。到此何卓安又燃起一線希望。

  「但是我這裡真的沒辦法,名額已經滿了,我想,其他老師那裏的狀況也是一樣。」汪教授這樣說。希望再度熄滅。

  「這樣好了,」教授想了一下,說:「你知道,這間實驗室是我和另一個老師合開的嗎?我幫你跟他說說看,他也許可以收你,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教授說著站起身,何卓安連忙跟著站起來。

  「教授,我跟你一起過去……」

  「不用,你在這裡等,我去跟他說……有帶成績單和自傳嗎?有就先給我。」

  看著教授的身影消失在門邊,何卓安坐立難安,隱約聽見一些談話聲,談話的人和他只著隔一道未闔上的門,盯著門,他得心情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聽見腳步聲響的當下他抬起頭,進門的只有程涵方。

  他喊了聲「教授、」接著站起身,程涵方只說了:「請坐。」

  都坐下後,程涵方手裡拿著他的資料,說:「何卓安同學嗎?」

  「是。」他渾身都抖了一抖,莫名有些膽怯。

  「我聽說你的情況了,汪老師剛才已經告訴我,我就直接說了──」那人直直盯著他,「你對這間實驗室了解多少?」

  ……其實不多。

  決定要來這裡不過是幾天前的事,何卓安再認真也還是有個限度。

  他這樣回答:「不敢說很多,但是大部分能找到的資料我都看過了,實驗室的狀況也跟別的同學打聽過,我有看有幾篇paper,汪教授在做的是太陽能電池、」

  程涵方當場打斷他的話:「我不是做那個。」

  何卓安內心的小人這時縮了一縮,他一緊張就結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關係,你再回去看看,再想一想,我不急著要你回覆……」程涵方面無表情,聲調平板,何卓安當下覺得不好。「程、程教授,我看過你的博士論文還有博後的專利,我知道你做的是壓力感測、微機電,還有……」

  何卓安這時如果仔細觀察對方,絕對會發現程涵方露出微微意外的表情,可是當下的他沒有餘裕去想這些。搜腸刮肚找不到任何能表達自己決心的說詞,只能說:「教授,我已經考慮好了。」

  「……我知道了。」

  那就收我當學生吧,拜託。何卓安繃緊了神經。

  「同學,你太緊張了。」程涵方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話。

  「我要你回去想,是要你回去做功課,這對決定你往後的研究方向有幫助。」

  何卓安眼前頓時一片明亮。做功課嗎?意思是、

  「我聽說你已經報到了,」程涵方的聲音仍舊毫無起伏,「這樣,你等下發一封email給我,給我你的基本資

料和連絡方式。」

  「我等下就去計中發mail。」何卓安連連點頭。

  「不急,你的基本資料這裡都有了,你有空再發一份給我。」

  「好,謝謝教授。」

  「我不習慣別人叫我教授。」

  「嗯?喔。」那要叫什麼?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轉了一圈,還沒得到答案,就聽見程涵方說:「同學,我下午有課。」

  離去前,他們約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抱歉,這次有點趕,下一次見面我們再談。」何卓安說好,兩人在實驗室門口道別。他的心情和那日午後的陽光一般明亮,歡快地一路小跑步奔向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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