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寫真】彭怡平/不要康乃馨,也不要紅玫瑰──為什麼母親節即母難日?

▲僅透過母親節宣揚母親的偉大,剩下364天卻讓其像關在牢籠裡,並不是女人真正想要的。(圖/翻攝自pixabay)

●彭怡平 Yi-ping PONG/台大歷史系畢業,法國巴黎索爾邦大學造型藝術所電影電視系博士,專攻劇本、紀錄片拍攝與電影藝術的研究。通曉法、日、英、德、拉丁文。《風雅堂》藝術總監。著有十餘本攝影文學及藝術專書。多次應邀在國際舉辦個展。為文化部、國藝會、台北市文化局獎助藝術家。從事跨領域的藝術創作,兼具藝術家、攝影家、作家、策展人、紀錄片導演等多重身份。最新代表作《這才是法國》

一到快過母親節,銀行客服人員總會很貼心地送我康乃馨,順便問我:「你有幾個小孩了?」這句話總是引起我的沉思:「難道,女性除了康乃馨與紅玫瑰以外,別無其他選擇?」我們今日俗稱的母親節,卻是女人受苦受難的開始,佛教中因此以「母難日」來稱呼孩子誕生的那一天。

佛經上說:「親生之子,懷之十月,身為重病,臨生之日,母危父怖,其情難言。」中國元代白珽《湛淵靜語》卷三裡亦有此語:「近劉極齋宏濟,蜀人,遇誕日,必齋沐焚香端坐,曰:『父憂母難之日也。』」直到今天,韓國人還保有此一習俗,並於每年的五月八日,向父母行儒家傳統的跪拜禮,除奉上鮮花及禮物以感謝母親的生養之恩以外,還要圍坐在父母身旁,聆聽道德倫理的教誨。

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除了婚姻別無出路

在強調克己復禮的十九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註一)裡,整個社會皆認定女性最好的、唯一的出路便是婚姻。那個年代裡的中產階級女性,不被允許接受教育、就算受到良好的家教,除了當家庭女教師以外,幾乎沒有其他的工作,女性步入婚姻、成為賢妻良母,成為絕大多數中產階級女性想當然爾的人生最佳選擇。

也因為人生大事對她們是如此重要!因此,相較於自食其力的勞工階層婦女,她們更傾向把婚姻當成一樁畢生最重要的買賣來經營。婚後,這些婦女喪失原來擁有的一切收入和財產,轉而由丈夫接管所有。一旦婚姻失敗,也意謂著將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親生孩子。透過英國女作家夏綠蒂‧勃朗特當時以男性化筆名出版的《簡愛》,以及亨利‧詹姆斯的《貴婦畫像》故事中的情節,不難得見女人如何因愛之名而淪為家庭關係裡的瘋女人或者囚犯。

如此說來,與英國一向不睦,以卓越的人權思想著稱的法國,應該是歐洲各國的楷模囉?

人權宣言實為男權宣言

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成功雖然有多達六千名的勞工婦女的參與,然而,當倡導廢奴主義的奧蘭普‧德古熱對1791年發佈的《人權宣言》,實乃《男權宣言》,自草案擬定之初,即拒絕任何女性參與討論,根本就是對女性權利主張的徹底漠視!這也促使她提筆寫下歷史上第一個女權宣言──《婦女與女性公民的權利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a femme et de la citoyenne),意在落實真正的人權平等。

她認為,若人權主張只保護一半人類的權利,那麼,存在著兩性差異的法國人權宣言,無疑是法國大革命的失敗。她的登高一呼,並未改變當時男權主導下的政治氛圍,最後她如同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含恨而終。

自由法國VS維琪政權

奧蘭普‧德古熱的失敗,卻是法國女性主義覺醒的開始,法國女性權利的再次申張,卻要等到217年以後,即2008年,兩性平權才真正得以被完善地載入憲法,涵蓋政治權、工作權與社會參與權。(註二) 而光就民主共和政治中最基本的政治參與權──婦女投票權,女性都得等到二戰末期1944年,由戴高樂將軍主導的「自由法國」臨時政府與其臨時諮議會的支持下,法國婦女的選舉權終於載入法律條文。

這多多少少因為一方面,戴將軍主政下的「自由法國」中有不少婦女參與解放法國運動;另一方面,「自由法國」想與納粹佔領下的傀儡政權「維琪政府」在意識型態上對抗。「維琪政府」主張以新三部曲「工作、家庭、祖國」取代共和國的立國精神「自由、平等、博愛」,鼓勵婦女以家庭主婦及模範母親為榮,女性的首要角色是「母親」,在「母親」此一崇高角色下,女性應消除自我、發揚服從、溫和、愛與慈善的美德,為家庭和孩子任勞任怨、犧牲奉獻。

為此,維琪政府甚至於全面改革小學的教育,讓女孩從小就學習接受「因為我是女生,所以,我必須學習做家事。做家事是女生的天職。」的性別教育,形塑女性的自我認同。維琪政府甚至頒佈《1940年10月11日法案》明文禁止已婚女性及50歲以上的婦女擔任公職,並以退職金獎勵因結婚而離職的婦女。(註三)

教養是社會共同承擔的責任

反觀台灣社會,對女性的性別歧視,充份顯露在面對懷孕女性的雇聘以及相關配套措施的不夠完善等方方方面──女人既承擔了懷胎十月的辛勞,又得承擔教養子女的重責大任;政府對懷孕婦女的責任卻全盤推諉給民間企業主來承擔,使得企業規模較小的企業雇主,對於懷孕婦女是戒慎恐懼,造成彼此之間的互不信任;此外,社會也未對女人身為母親此一角色給予更多的輔助與包容,比如在職場空間內設有哺乳室、育嬰室等相關空間的設立,無異於逼迫女性在家庭與職業間做出抉擇,與此同時,卻以母親這一角色來箝制女性的思想與人生抉擇。

不是每位女性都想成為母親!過度地去標榜母親乃一個女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天職,只會讓更多的女性成為不快樂的女人。而僅僅透過這一天來宣揚母親真偉大,剩下來的三百六十四天都讓母親關在牢籠裡,像個終生監禁的囚犯一樣,並不是女人真正想要的。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女性擁有她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這才是讓母親節得以不成為母難節的開始。

註一:即指維多利亞女皇(Alexandrina Victoria)在位時期:1837年至1901年。與愛德華時代同被認為是大英帝國的黃金年代。

註二:此處參見《這才是法國》(彭怡平 著)的〈為什麼法國的性別運動要從兩性薪資談起?〉一章p296頁

註三:參見法蘭辛‧穆艾爾德勒菲茲所著的《維奇政府與永恆的女性》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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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寫真 彭怡平

台大歷史系畢業,法國巴黎索爾邦大學造型藝術所電影電視系博士,《風雅堂》藝術總監。通曉法、日、英、德、拉丁文,為文化部、國藝會、北市文化局獎助藝術家。兼具攝影家、作家、策展人、紀錄片導演、影評人等多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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