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琦/論藤井實彥與台灣慰安婦論述的盲點

●張智琦,苦勞網記者。

日本人藤井實彥日前腳踢台南的慰安婦銅像,引起台灣各界憤慨,紛紛要求法律究辦及藤井道歉。報載,藤井是「慰安婦之真相國民運動」組織的幹事,其代表16個日本民間團體來台,向設立慰安婦銅像的台南市慰安婦人權平等促進會提交「質問書」,他們質疑銅像的碑文妨礙台日友好、「與事實不符」,要求該慰安婦人權促進會一個月內提出相關證據並和他們辯論。

日本右翼的主張違背道德良知

從「慰安婦之真相國民運動」提出的「質問書」,可以看出他們對慰安婦問題採取全盤否認的態度,他們不僅質疑慰安婦受害者的人數,更否定1996年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將慰安婦定性為「日軍性奴隸」的調查報告。除了慰安婦之真相國民運動,其他16個日本民間團體,還包括新歷史教科書編纂會、守護英靈名譽彰顯會、向世界的史實發布會、明辨捏造慰安婦問題的日本有誌會等等右翼團體。

其中,「新歷史教科書編纂會」是惡名昭彰的歷史修正主義右翼團體,其編纂的歷史教科書美化日本殖民統治和軍國主義侵略,極力撇清日方在二戰當中的戰爭責任,早已遭到有識之士的強烈批判。

藤井實彥所代表的日本右翼團體,以其驚人的無知、違背人類道德良知的立場,在日本國內不斷宣傳錯誤的歷史知識,已成為世界鄙視的對象。此次來到台南,還用無比傲慢的姿態提出所謂「質問書」,做出腳踢慰安婦銅像的舉動,不但是對許許多多已逝及仍在世的兩位台灣慰安婦阿嬤的嚴重侮辱,更形同踐踏台灣人民的尊嚴,不論藍綠黨派立場都應共同聲討之。

此事若在韓國發生,可預見早已發展成嚴重外交事件,可嘆的是,台灣政府並未積極抗議,外交部在第一時間只呼籲各界「以和平理性方式處理」,駐日代表謝長廷雖表示譴責藤井的暴力行為,但也強調藤井的行為不等於日本人及日本政府,「將此事無限上綱為政治事件,對台日關係並無幫助」,希望各界不要破壞台日友好。

藤井實彥的一腳踢出了什麼問題?

長期以來,台灣雖不乏有人關注慰安婦議題,但主流的關注焦點傾向聚焦在「戰爭性暴力」或「女性人權」等框架,而這次藤井實彥的一腳,剛好踢中這種認識框架的軟肋。

毋庸多言,慰安婦議題背後的確存在著「戰爭性暴力」或「女性人權」等普遍性的面向,但這兩個切入點的侷限也是明顯的,因為慰安婦制度本身是作為日本殖民統治和侵略戰爭下的產物,有其特殊性的面向,對它的批判和追究,不可能脫離對日本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批判和追究,也就是說,慰安婦問題,本質上是一個「歷史認識」問題。

在日本,慰安婦問題始終是右翼歷史修正主義者和左派角力的關鍵戰場,它和其他歷史問題,如日本戰爭罪行、南京大屠殺、靖國神社、日本對朝鮮和台灣的殖民統治等等,是緊密聯繫且經常被一同爭論的問題;在韓國和中國大陸,慰安婦問題同樣也總是在針對日本的侵略戰爭和殖民統治的清算之背景下被提出來的。

然而,在台灣,由於左派力量的弱小,整個社會極度缺乏「反帝反殖」的視野和史觀,使得慰安婦問題在今日的主導論述中,反而抽空了上述這些最重要的歷史層面,被呈現為一種去歷史化、去政治化的「女性人權反暴力」論述。這種「女性人權反暴力」的論述,又經常被嫁接到主流婦女運動的「反性騷擾」、「反人口販運」乃至「反娼妓」等保守話語上。

在日本侵略戰爭期間,成千上萬個佔領區和殖民地的女性們,被日本政府強徵拐騙到戰場上滿足日軍的性需求,使日軍有活力繼續進行侵略。戰後倖存的她們,還能有勇氣站出來控訴日本的罪行,本身就是「女性人權」最有力的彰顯,也的確證明了重視女權、反對戰爭的重要性。

但是,關鍵仍在於,是誰發動了這場戰爭?是誰設計了慰安婦制度?是什麼樣的體制和社會,使得罪魁禍首到今天仍然拒絕正式道歉賠償,不斷掩飾否認罪行,甚至任由右翼勢力囂張地來到「前殖民地」撒野,有如當初的殖民者一般腳踹侮辱慰安婦銅像?

▲▼藤井實彥踹慰安婦銅像照片曝光。(圖/台南市議員謝龍介提供)

這一切,都要求我們毫不含糊地將責任指向日本政府,指向日本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指向今日保守右翼的安倍政權及其周圍的右翼勢力,乃至台灣島內與日本右翼唱和的各種「親日戀殖」的勢力。唯有澄清這點,我們才能在藤井實彥事件中,看到日本右翼猖狂的嚴重性,以及台灣社會仍殘留的殖民主義的問題,並對此作出強烈的批判和抗議。

在慰安婦問題上,僅僅高舉「女性人權」是不夠的。要正本清源地解決這個問題,就勢必得建立「反帝反殖」的視野,對日本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歷史進行徹底的清算。準此,我們不僅需要對慰安婦問題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和批判,更要在殖民問題、二戰問題、「光復」或「終戰」史觀等諸問題上,都提出站在被壓迫的殖民地台灣人民立場,而非日本殖民者的看法。如此,才能真正抵抗日本右翼的論述和其在國際上囂張否認的行徑,也才能還給70多年前被日軍蹂躪、直到今日都等不到賠罪的無數慰安婦阿嬤們,一個兼具人權和歷史正義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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