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砲戰】藍弋丰/醒醒吧!舉世聞名的假戰,應從國際大局理解

▲▼遭823砲火擊沉台灣海峽!老兵來台重逢「50年前戰友」激動緊握:你好嗎。(圖/徐曉妮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

▲823砲戰涉及國際大局,最終產生「一中一台」理論,為何台灣政治人物不說?(圖/徐曉妮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

823到了,國民黨方面自然又吹捧一番,連蔡英文總統,也不能免俗地要「代表國家,感謝當年在前線作戰、後勤支援的所有英勇戰士們,因為有你們保家衛國」,但是823砲戰很知名的一點就是只有前期砲火較激烈,但也只是封鎖性砲擊並未有登陸作戰,後半段進入假戰,更產生所謂「單打雙不打」,創下人類戰史罕見的天下奇戰。

應稱第二次台海危機

這場戰役老是被當成台灣與中國之間的事,也凸顯兩黨的視野狹隘,一個從中國看天下,一個從台灣看天下,導致嚴重缺乏國際戰略基本觀念。823砲戰應該稱為「第二次台海危機」,是在冷戰的國際戰略大局基底下,由一連串的國際情勢引發,本質上是個世界戰局,而非僅是台海兩岸的事。

談「第二次台海危機」,先得從「第一次台海危機」說起:韓戰結束後,中國因為從朝鮮半島戰場抽回兵力,又因為韓戰吃癟,要找個出口,因此再度把目光看向台灣,當時美國正積極倡議東南亞公約組織,中國試圖破壞阻撓,於1954年8月喊出「解放台灣」,1954年9月3日,解放軍突然大規模砲擊金門,成功使得9月8日簽署的《東南亞公約組織條約》排除台灣,美國為了補救,於1954年12月與台灣簽署共同防禦條約,中國傻眼於其行動竟然反而讓台灣「LP換雞腿」,立即於1955年1月發動一江山戰役,攻陷大陳島門戶一江山島,蔣介石放棄大陳島,由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和國軍合力進行大陳島上軍民的撤退行動。整段過程是為「第一次台海危機」。

牽涉範圍廣及全世界

從第一次台海危機的過程,就可了解台海局勢都非僅與中國、台灣有關,而是與周邊大局緊緊相繫,第一次台海危機還只牽動到亞洲,第二次台海危機的牽涉範圍更廣及全球。

美國在冷戰期間的總體戰略是在全球大包圍蘇聯,其中最關鍵的核心是拉攏中國倒戈的「聯中制蘇」戰略,與中國的接觸很早就開始,1955年8月美中在日內瓦進行首次大使級談判,但是10月開始談判台灣問題時,雙方出現歧見,美國要保留牽制中國的棋子,要求中國放棄對台灣使用武力,中國卻堅持不放棄武力解放台灣,雙方談判觸礁,美國再度轉向較支持台灣,1957年3月宣布對中三原則,繼續承認蔣政權,不承認中國,4月宣布繼續對中國禁運,9月在聯合國反對討論中國代表權問題,終於到12月,美國與中國中斷談判。

中國與蘇聯的關係也正在發生微妙的轉變,美國在戰後以馬歇爾計畫大力援助盟友,蘇聯卻沒有同樣的經濟實力能支持鐵幕國家,弱點漸漸浮現,1956年6月28日波蘭發生反蘇工潮,到10月17日不得不調動紅軍,波共卻表達抵抗意志,結果赫魯雪夫退縮,波共事後大力整肅親蘇派,是為蘇聯的一大挫敗,到10月23日,匈牙利又發生學生反蘇示威遊行,要求紅軍退出布達佩斯,這次蘇聯選擇鎮壓。

兩起事件讓赫魯雪夫心力交瘁,心知蘇聯陣營連內部都搞不定,根本無力與美國陣營真正對抗,因此主張「和平共存」。

美中蘇三角關係拉鋸

在此同時,蘇聯仍然繼續面子工程,1957年施放人造衛星成功,結果看在當時只是個新生兒,對國際戰略與國際常識還相當無知的中國眼裡,產生奇怪的解讀。

毛澤東把蘇聯施放人造衛星成功解讀為「東風壓倒西風」,盲目相信共產陣營科技力量超越西方,又堅信共產經濟會蓬勃發展,一方面認為共產陣營將壓倒「西風」,一方面在國內也開始準備進行大躍進。

但是,對於蘇聯在波蘭、匈牙利的問題,毛澤東則認為那是蘇聯出現弱點,是中國可以在共產陣營中動搖蘇聯共產老大哥地位的時候。

這兩個觀點明顯自相矛盾,更別說一方面想繼續以共產陣營身分對抗西方,一方面還想要同時跟蘇聯抬槓,簡直異想天開,但是這往往就是一個新生國家的幼稚表現。

蘇中關係因為這個基本歧見很快惡化,1958年4月,蘇聯建議兩國共同成立長波電台,1958年7月,因應中國想要建立海軍需蘇聯技術支援,蘇聯則缺乏出海港口,於是建議兩國利益交換,可共同建立潛艇艦隊,看在蘇聯眼中是援助小老弟,看在中國眼中,卻是認為蘇聯要干涉內政,掌握中國軍事,結果毛澤東拒絕,赫魯雪夫大怒,雙方關係也因而冰凍。

這個美蘇中之間微妙的三角關係,種下第二次台海危機的國際大局基礎。

中東危機刺激毛出兵

在中東,危機的引爆點正逐漸醞釀,埃及強人總統納瑟原本較親西方陣營,卻逐漸萌生統合阿拉伯世界的泛阿拉伯主義野心,當納瑟想當泛阿拉伯領袖,就不能不為巴勒斯坦人發聲,與西方的關係也因為美國與以色列的關係而生變,1956年他誓言要解放巴勒斯坦,之後宣布蘇伊士運河國有化,引爆英法與以色列聯軍入侵的蘇伊士運河戰爭,又稱第二次中東戰爭,最終由美蘇兩強出面調停。

雖然納瑟在蘇伊士運河戰爭中並無所獲,卻得到了泛阿拉伯精神的支持,1958年2月1日,他的野心更進一步,支持泛阿拉伯主義的敘利亞,主動輸誠,提出要與埃及合併,納瑟於是成立了阿拉伯聯合共和國,合併了埃及與敘利亞,緊接著北葉門也加入。

納瑟的行動隨即影響敘利亞周邊的伊拉克與黎巴嫩,伊拉克為了因應變局,派軍前往約旦,造成「天賜良機」,受到納瑟的影響的遜尼派「自由軍官」領袖卡塞姆趁機於1958年7月14日發動政變,推翻親西方的伊拉克王室,成立親蘇聯的伊拉克共和國卡塞姆政權,造成美國極度震撼,美國擔憂中東親西方政權有可能如骨牌般崩潰,從伊拉克開始,蔓延到約旦、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伊朗,於是立即準備展開行動。

敘利亞的鄰國黎巴嫩,多數人民是穆斯林,卻長期由馬龍派基督徒統治,在納瑟的激勵下,穆斯林希望黎巴嫩加入阿拉伯聯合共和國,馬龍派基督徒則當然反對,雙方爭執加溫之中,伊拉克發生政變,馬龍派基督徒總統夏蒙向美國求援,美軍即刻到來,7月15日,美國發動藍蝙蝠行動,美軍進佔黎巴嫩機場與港口,7月16日,美軍空降增援土耳其,17日英軍空降增援約旦。

美軍進駐之後黎巴嫩危機解除,阻止了預想中的骨牌效應,但是中東危機卻刺激了美蘇中的曖昧關係,秉持「和平共存」的蘇聯,反應相對溫和,中國則認定美國在中東危機出兵,是與韓戰、第一次台海危機出兵一樣,是全球反共的美帝侵略,眼看蘇聯反應平平,毛澤東由於先前的自我膨脹判斷,認定這是中國為中東盟友出頭,取代蘇聯成為第三世界領袖的大好機會,也可在國內激勵民心士氣,以利發動「大躍進」。

空軍轟炸騷擾不登陸

於是,7月21日起,中國空軍開始進行騷擾,雙方海軍也展開小規模接觸戰,到8月23日,中國開始對金門進行猛烈轟炸,也就是「823砲戰」,但是並不進行登陸行動,也很有限的使用空軍,因為中國的戰略目標只是騷擾,周恩來曾說過作戰方針是「打而不登,斷而不死,使敵晝夜驚慌,不得安寧為妥。」避免使用空軍是因為若使用,將讓蔣空軍有藉口可獲得美國許可轟炸中國,「如蔣轟炸大陸,而我只炸金門,反而示弱。」毛完全贊同,整個第二次台海危機,中國完全沒有準備要攻打台灣,甚至也不想登陸金門,連封鎖金門運補也只是「斷而不死」作作樣子。

發生823砲戰,美國艾森豪總統對蔣政權相當不滿,1954年美國就要求蔣介石不要布置重兵在各外島,因為美國並不想為了台海外島引發衝突而出兵,但蔣政權顯然無視美國的要求,在金馬布置重兵,艾森豪總統認為金馬全無戰略價值,蔣介石卻堅稱「金馬安全與中華民國的命運緊密相繫」,美台之間有基本的戰略想定落差,美國盟友英國首相麥米倫也向艾森豪表示,放棄金馬不會危及遠東戰略平衡,大英國協反對美國對中國砲轟金門採取行動,英國輿論也不支持美國為金馬開戰。日本也表達憂心,擔心美軍使用日本基地,引來蘇聯與中國報復。

激怒老美推一中一台

對中國來說,823砲戰一擊中的,毛澤東得意的說:「我看美國人是怕打仗,我們也怕打仗……但是他們比較怕我們多一點,所以戰爭是打不起來的。」中國希望藉此提升國際地位的目標,在砲戰開始沒多久就達成,蘇聯發表聲援,變成中國領軍,蘇聯附和,美國也立即恢復對中國的大使級談判,進行華沙會議。毛澤東從沒想要真的發動戰爭,只是想藉由戰術投機提升中國國際地位,這個戰略目標可說已經完成。

不幸的是,天底下豈有這麼便宜的事,毛澤東的投機很快造成他事前意想不到的問題,美國對蔣介石執意在金馬布置重兵,導致中國可以輕鬆以砲擊妨礙運補就能製造危機,感到非常不滿,金馬撤軍論甚囂塵上,美國了解到中國根本無準備要攻打台灣後,對蔣更是憤怒,施壓要求金馬撤軍,讓台海無武裝中立化,以便讓台灣與中國徹底分離,再也無法任意生釁,美國不用為台海勞民傷財出兵,美國國內積極討論「兩個中國」,甚至有智庫提出完整的「一中一台」方案。

中國得知情報後大驚失色,因為毛澤東最終仍想「解放台灣」、「完成統一大業」,若是金馬撤軍、台海中立化,蔣政權在台灣於美國保護下,中國難以挑釁,最終仿照兩韓模式成為「兩個中國」,或甚至是「一中一台」,那麼本來是戰術投機成功,卻反而變成讓台灣永久脫離的「民族罪人」,於是,第二次台海危機至此產生離奇的轉變。

就在蔣介石拼命掙扎,要抗拒美國逼迫的同時,毛澤東也正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幫助蔣避免金馬外島中立化或脫離台灣,以免台灣獨立,這下子戰場從解放軍對抗美蔣聯軍,變成毛與蔣對抗美國壓力的心理作戰。

共軍停火反弄巧成拙

第一個想法就是先停火,10月6日,發表《告台澎金馬軍民同胞書》,宣布停火7日,之後又延長,但卻造成反效果,美國認為果然金馬撤軍論是好主意,更加向蔣失壓,中共眼見弄巧成拙,10月20日連忙藉口美艦護航恢復砲擊,以因應10月21日美方杜勒斯飛抵台北與蔣會面,給蔣抵擋美方壓力藉口,真是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終於,中國在10月25日想出了天下奇戰:「單打雙不打」。

第二次台海危機原本就是虛晃一招,到了單打雙不打更已經成為明白的假戰,最後單打雙不打即使單日也只是零星放砲,或是只發射宣傳彈,到1960年因為艾森豪訪問台灣才又發動617砲戰,之後又恢復零星砲擊,就這樣一直持續到1979年中國與美國建交。

終奠定台灣身分未明

美國想推動「兩個中國」、「一中一台」的美好想法,因為毛蔣全數反對,以及越戰越演越烈,美中關係惡化,加上1966年以來中國內部因文化大革命陷入極度混亂,最後無疾而終,1968年中止華沙會議,台灣目前妾身未明的地位,也就在此時決定。

每年823政治人物照本宣科,卻從未有人闡述這是一起國際事件,以及其中產生「金馬撤軍」、「兩個中國」、「一中一台」理論,卻因為最後毛蔣的意志一致與越戰等等因素,使得台灣留在目前地位,這些極為重要的影響,都無人述說,倒是明明中國在第二次台海危機中根本連登陸金門的意圖都沒有,卻要強調「保家衛國」,這樣的錯誤陳述代表什麼呢?值得所有台灣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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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弋丰,現任科技新報數位內容行銷總監,台大醫學系畢業。以上言論不代表本網立場。88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來稿請寄editor88@ettoda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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