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NEWS > 論壇 > 論壇 2015年04月4日 17:24

當年高雄大統百貨大火 黑色龍捲風瞬間包圍整棟建築物

作者/阿任

二十年前,1995年的10月29日,那是很難忘的日子,那一天曾經代表著台灣經濟奇蹟的大統百貨公司突然的一場大火,就在我眼前連續燒了三天後最終成了灰燼,高雄人哭了,我也哭了。

六年級生的我在小時候高雄市的大統百貨(上圖/作者提供)是所有大人小孩們最嚮往的地方,方正的百貨外型,三角窗大大的英文字母P是繁榮的代表,十一樓的建築在當時就是摩天樓,而摩天樓的屋頂有著全國唯一的兒童樂園,那是所有小孩的天堂,有摩天輪可以鳥瞰高雄夜景,有海盜船,那是我第一次玩過這麼刺激的玩意,而隨著音樂響起大家都會共同停下腳步期待著整點出現的公主與娃娃兵,那是三十年前大家的回憶,長大後我當上了消防員在高雄市服務,最常去的百貨還是大統,不過那一天我眼睜睜得看著他從歷史中消逝去。

忘了幾點?那是深夜,將近清晨的時候,我正在分隊待命休息,突然警鈴大作,印象中以來似乎沒聽過分隊的警鈴有響這麼久過,那代表事件的嚴重程度,大家都奔到了值班台,聽無線電傳來鬧區有發生大火的訊息,鄰近的好幾個單位都出勤了,同事們都緊張的圍在無線電旁邊聽著,有的已經穿好消防衣準備出勤了,因為我們聽到的火警地點「中山和五福路口百貨大樓」已經告訴了我們事件的嚴重性,不多久勤務中心派遣支援的電話就打來了,我隨著車,帶著不安的心情,奔馳在高雄市的街道上。

約十分鐘的路程,在一公里外可以看到淡淡的黑煙,跟自己說「應該只是虛驚一場,應該隔天就可以準時放假了。」那時的我已有不少火警的歷練,但卻不知將要面對的原來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場火警。

到了現場,是大統百貨公司失火了!現場來了幾個分隊的消防車,大家正在佈署水線,只看到地下室有濃煙竄出,看起來火勢並不大,轄區的雲梯車也還在待命。我們幾個年輕人跟隨著幹部,剛開始接獲的任務是撲滅地下層的火勢,於是我們也拉了兩條水線,準備沿著樓梯往地下室攻去,我們走到了似乎是地下機房的位置停了下來,因為門後傳來高溫和小型爆炸的聲音,我們只能把門拉開一條縫然後不斷的射水,但溫度越來越高,濃煙也嗆得大家抬不起頭。

火勢沒有變小,大伙被燻得眼淚鼻涕直流。那年代的裝備器材並沒那麼建全,大家都還不是太習慣使用空氣呼吸器,還好我們都會隨身帶上毛巾或口罩可以暫時支撐一下。那時帶著我們的幹部,看似也撐不住的連連後退,平常打死不退的他終於他也放棄了任務要求我們趕緊撤離,狼狽的逃出室外後,才發現原來其他水線的人員也都撤出了。

火勢已經變大了,凌晨的百貨公司所有門窗都是深鎖的,我們發現除了地面層冒出的濃煙還有就是頂樓也竄出了黑煙,其他樓層都靜悄悄的,這時讀過火災學的我就懂了,所謂的(煙囪效應),濃煙順著梯間直奔到頂樓去了。從地下層撤出的我們另外被安排從室外安全梯上樓控制地面七樓的火勢,拉著2.5英吋的水帶,從消防車沿著樓梯拉上七樓,我們這一組只有四五個人,來來回回的接著厚重的水帶已經累的精疲力盡,樓梯邊就是逃生門,還被反鎖著打不開,大家累癱著坐著休息,沒人願意再下樓拿破壞器材,我年輕,仗著體力好就自告奮勇,其實雙腿已在發抖,只是倔強的不想被大家看輕而已。

帶著鐵撬與切割器回到七樓,感覺就像在征服玉山頂峰。同事從疲憊的我手中接過器材,準備進行破壞了,而一方面我們舉起瞄子出水防禦著。門打開後並沒如電影情節般的火煙冒出,感覺還滿平靜,室內雖漆黑但還看得到深處有火光,大伙拉著水線往火源挺進,就像平常那樣,不過事實是才走不到五公尺,突然最前面的人像是被燙著的往後跑。換我舉起瞄子,我把身體壓得極低,全身都讓裝備覆蓋好企圖再往內前進,一陣陣的高溫撲面而來,就算是水線已經調整成大水霧仍是抵檔不住高溫,「撤!快撤!」終於我們也只能退到入口處,全身的裝備正在冒著煙,高熱讓我們無法前進,最終也只能遙遠的對著裡面射水。

似乎沒有別的能做了,我們輪流拿著瞄子不斷的灌水,往裡面看可以看見黑暗中閃著詭異的火光,同時之間可能有紅色、黃色、橘色、藍色、綠色甚至粉紅色的火焰,我根本不知道到底什麼東西燃燒會形成那些顏色,我問大家,大家也都沒有答案。

幾個小時過了,大家打著哈欠,已經沒有聊天的聲音,我抱著瞄子靠在門邊幾乎睡去,而這時天色已漸漸亮了,可以看到樓下已經起床的民眾開始聚集了過來,發現了吧!想必這是今天的全國頭條了。

清晨的氣溫有點冷,身體全是濕的,我不由的發著抖,寧願拿著瞄子靠在門邊的地方取暖也不願在外邊休息。終於換班的人來了,我們可以下樓休息,回到消防車旁馬上有人送來早餐和飲水,感覺好窩心,趕緊吃了一下,把濕透的消防衣晾在消防車的引擎蓋上,趕緊找個地方小睡一會兒,相信這是場長期抗戰。

到處都有席地而睡的消防同仁,加上前一晚沒睡好大家都累壞了,我找到隔壁的一處小商場,躲在賣衣服的貨架堆裡,發著抖畏縮著,然後告訴自己一定要快點睡一下。

中午過後回到現場,發現已經聚滿了圍觀的民眾和記者,道路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水線,聽說附近縣市的消防車都來了,抬頭看看建築物,濃煙從每一層樓的逃生口竄出,火勢已經變得更大了,似乎還沒有能有效控制的方法。我回到七樓的定點,接過瞄子,靠著門邊坐著只能往遙遠的室內射水,總是愛衝火場的我第一次感到這麼無能為力。

沒多久突然濃煙變大了,周遭漸漸的都被濃煙圍繞,也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裡冒出的?大家還在疑惑時濃煙已經大到看不到前方,真的很突然,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同事們被煙嗆得趕緊順著室外逃生梯往樓下跑,還拿著瞄子的我心裡卻還想著「瞄子是消防員的生命,絕對不能隨意拋棄~」。

我一個人抱著還在出水的瞄子,沿著樓梯扶手找到並解開一條固定水帶的繩索,把瞄子固定在樓梯上對著逃生口射水,然後我回頭尋找下樓的方向,濃煙已經把我團團包圍,我完全看不到前方的路,大喊著:「還有沒有人?「聽不到任何回應,我的眼睛被煙燻得沒辦法睜開,勉強用消防衣護住口鼻才能呼吸,雙手緊扶著樓梯扶手趕緊往樓下跑,幾度還被樓梯上的水帶絆倒,幾乎是逃命著逃了出來。

當我到達地面層,突然有種撿回一命的感覺,一樓的濃煙比較沒那麼劇烈,回頭看看果然都沒有人,我是最後一個。我趕緊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擦乾淨,故作輕鬆的從濃煙中走出來,就像電影裡演得這麼帥氣,邊走還邊笑著指著同伴說:「喂!沒意思喔,都跑光了也不叫我~」,其實剛剛我真的嚇死了。

所有的人都撤出了,我這時抬起頭看著這棟建築,不對!應該說我抬頭看不到這棟建築,它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同時聽到身後民眾的驚呼聲,因為眼前的景象連我也嚇了一跳,這是我第一次看過。

濃濃的灰黑色的煙正緊緊的包圍著大統百貨,濃到完全看不到建築物,濃煙筆直的呈螺旋狀的往上竄,感覺就像一道濃煙形成的龍捲風結結實實的包圍住了建築物,或像是數條由濃煙化成的巨蛇正不斷的交疊,翻滾著,濃煙像是有生命似的,正在拼命的吞噬他的獵物。我因為站得太近而不由的打了幾個冷顫,趕緊退到封鎖線附近,太詭異了,這種現象讀書的時候有聽聞過卻從沒想過這麼誇張,恨不得身邊有照相機趕緊拍下來(從此後我出勤都會帶相機),一方面也慶幸自己剛剛來的及逃出來。

巨蛇不斷向上翻滾著,越滾越快,越滾越租壯,直到天際。這時大家都專注在眼前的景象,所有的搶救動作也都停了下來。突然,其實沒過幾分鐘,原本周遭是無風的,突然間狂風大作,風大到連我都站不穩,好多人消防帽也被吹掉了,現場响起了一陣驚呼,連附近的路樹都被吹得嘎嘎作響,我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時間是下午,明明是大白天的時候,忽然之間天黑了,黑到看不到天上的天空,緊接著四週降下了大量的濃煙,濃煙來得突然,把眼前的景物都給掩蓋住,大家又幾乎是逃難的往四週散去。封鎖線拉得更遠了,幾乎離建築物有三、四十公尺,我們站在線外,看不到停在裡面的消防車和大統百貨..。

這是熱對流的原理,高溫把熱空氣往上帶,冷空氣會從四週補進來形成循環,濃煙應該也是被捲進來,只是從沒想像是這個樣子,可能也只有像擺滿了可燃物的百貨公司又發生了這麼嚴重的大火才會發生吧?

這種現象持續了一陣子濃煙也漸漸變小了,看來發生了閃燃後,裡面的東西也快被燒光了吧?但高溫仍影響著建築物的結構,外牆出現了一道道的裂痕,一塊塊水泥正往下砸落,一度以為大統百貨會因此倒塌。為了安全考量,停止了原本的任務,我們待在地面眼看著風光的大統百貨變成一棟廢墟,而一旁昇起的雲梯車正在破壞以前最愛搭的透明電梯,我看到身後的民眾有人掩著面正在哭泣著,而這時的我也才驚覺從小陪伴到大的大統百貨就在我眼前成了歷史,鼻頭一陣酸,好想舉起手敬禮,說一聲:「大統百貨,謝謝你!」

整整打了二天一夜的火,火勢還沒熄滅,僅留下轄區分隊警戒,偶爾回來支援零星的小火。第三天回到現場清理火場並撲滅殘存的火源,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進火災後的室內,我們在附近架起了緊急照明燈,然後可以仔細的觀察裡面。這百貨我很熟,我幾乎每個月都會來,在發生大火前正在籌備周年慶更是喜氣非凡,不過眼前的…任我如何想像也想不到這樣~印象中有專櫃,水晶燈、甚至電扶梯的位置都不在了,空無一物,眼前是完整的空曠空間,只剩水泥牆和地板,地面上有薄薄的一層黑炭色如玻璃結晶的小碎片,我抓起一把感覺不可思議,碎到像是篩選過一樣,幾乎一致的顆粒大小,到底是什麼樣的高溫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燒成這付德性?

我們逐層檢查,每一樓都空空如也,就連家電區,甚至廚具區也沒有鐵鍋留下來,我回想第一天嘗試進入時遠遠的就被高溫逼退,和看見五顏六色奇異火焰的情景,原來很多事我都還不懂。

大統百貨輝煌的歷史結束了,建築物成為危樓荒廢在高雄市最熱鬧的地段,有長達十年的時間沒有能力拆除整建,破破爛爛的外表和昔日的風光是強烈的對比,也似乎在昭告一個世代的結束,而我正在第一現場親身見證了他的起落。

●作者阿任,澎湖,消防員,原刊阿任的想像天地,也歡迎網友加入。本文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文章請寄editor@ettoday.net

關鍵字:阿任的想像天地ET論壇大統百貨煙囪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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