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突襲式祭出的緊急關稅措施,如同敲響一聲巨雷,讓全球產業更清楚意識到變局正在加速,但這僅是新秩序的開端。然而,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不只是20%關稅高牆,而是同時撲面的三股力量: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供應鏈重組、演算法時代的新競爭。這三重壓力正迫使台灣傳統產業全面轉型。《ETtoday》採訪團隊走進產業最前線:彰化頂番婆的水五金聚落、台南後壁的蘭花溫室與台中精密機械加工廠,看見三種截然不同的焦慮,也看見台灣產業在斷裂邊緣的生存能力。

彰化頂番婆「水五金」:當聚落不再「打群架」

走進彰化頂番婆,這個曾被譽為「水龍頭故鄉」的小鎮,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金屬切削味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靜默。昔日,這裡機車穿梭、產線日夜趕工,撐起全球水五金半壁江山;如今,廠房鐵門半掩,業者望著滿倉庫存卻不敢出貨。

「因為沒人知道,貨進了美國海關,究竟是適用川普宣稱的23%『緊急關稅』,還是會被擴大認定,依據《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款視為『銅製品』,面臨50%的重稅?」彰化縣水五金產業發展協會理事長張家烈說,國際買主寧可觀望的態度,茲事體大。

這樣的僵局,直接傳導到聚落每一個角落。勝泰衛材總經理趙志言在訪談中透露了一個殘酷的現況:隨著美國訂單縮水,大廠為了養活自己的員工,只好把原本發包給協力廠的工序「收回來自己做」、維持產線運轉,「下游那些拋光、電鍍、鑄造廠,看不到訂單的盡頭,乾脆就停工,甚至收掉。」這場關稅風暴,讓聚落開始「同類相食」。

▲原本「加班」為常態的水五金產業,如今已不復在。

▲由於訂單不足,廠房內的生產線顯得空蕩冷清。

這對緊密的產業聚落而言,是一個危險的訊號。過去,台灣傳產最強的是「聚落效應」,專注單一製程的小廠各司其職,靠著緊密的「垂直分工」打群架,但如今,生存空間瞬間被抽空,一旦這些微型企業退出市場,未來就算景氣回溫,供應鏈要再補起來將是極高難度。匯率則是另一把無聲的刀。

台幣這兩年的大幅波動,讓出口實收金額進一步縮水,「關稅是明槍,匯損是暗箭,很多中小廠是在兩頭夾擊下,越做越虧。」趙志言說。

然而,也有人選擇在夾縫中創造出路。勝泰近年一邊維持OEM代工,一邊穩健經營自有品牌,打進台灣內需與中東市場。「代工是用來活下去的,自有品牌才是拉長線的。」他說。有了品牌與多元市場,面對不確定的關稅與匯率,企業至少握有一點議價籌碼,而不再完全被單一市場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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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緯平 設計的 ;

台南後壁「蘭花」:比養豬還慢的生物時鐘

從彰化往南,來到台南後壁的蘭花生技園區,焦慮換了一種樣貌。大片溫室裡,一排排蝴蝶蘭依照自己的生物時鐘成長,彷彿與外界風暴無關,但實際上,這裡承受的是更殘酷的時間壓力。

「蘭花的成長週期,比養豬還久。」玉沙農場場長莊政樺指著溫室裡、綠油油的蘭苗說,從組織培養瓶苗到可出貨的大苗,往往要一年半到兩年。今天面對關稅風暴的這批花,早在兩年前就種下,成本早已回不去。

美國對台灣蝴蝶蘭課徵20%關稅,再加上匯率波動與運費,原本就不算高的毛利幾乎被吃光。更雪上加霜的是國際競爭結構。台灣出口多是成本約3.5美元的「大苗」,在20%稅率之下要多付0.7美元;荷蘭出口的是成本約1美元的「小苗」,即便課15%關稅,增加的稅負也只有0.15美元。「同樣是被課稅,我們被打中的力道就是比較重。」台灣蘭花產銷發展協會秘書長曾俊弼說。

莊政樺也憂心,為了規避美中貿易戰,中國業者正大量進駐越南設廠「洗產地」,越南蘭花市占率一路攀升,台灣腹背受敵。「不減產,這批苗出不去就是報廢;減產,兩年後市場回來了,我們拿什麼賣?」這是第一線農民真正的糾結。

▲過去台灣蘭花靠「接力生產」模式稱霸全球:台灣負責養苗輸出美國,由當地業者接手催花。

世茂蘭業:把花「化妝」,讓農產品化身精品

然而,在同一片蘭花園區裡,也有人選擇用創意突圍。

走進世茂農業生技的溫室,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皚皚的花海。世茂副總李佳家回憶,當年創立時,兩位創辦人黃崇德、李文泰並沒有走多數業者熟悉的「種苗出口」路線,而是選擇直接做「切花」,主要品種是V3大白花。「做切花,每天進園區都有幾千株花可以看,而且只要出貨,就能馬上換成現金。」他說,這種模式讓現金流更即時,也降低了長週期的不確定性。

但世茂的雄心不只於此。約5年前,他們開始嘗試「奈米噴染」與「噴射染色」技術,替蝴蝶蘭「上妝」。如果曾在展覽或國際活動現場,看過噴上國旗圖案、節慶配色,甚至帶著金屬光澤、宛如鋼彈塗裝的蝴蝶蘭,很可能就出自世茂之手。李佳家笑稱,這是一種「蘭花的微整形」,讓原本熟悉的花朵,長出前所未見的樣貌。

「我們賣的是別人沒有、也想不到的東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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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茂將蘭花從單純的「農產品」,昇華為承載文化與潮流的「客製化精品」。

▲憑藉高技術門檻,世茂賣的不再只是花,成功跳脫價格戰紅海。

透過這樣的創新,世茂不再只是販售「一般花材」,而是打造一件件具有故事與文化意涵的客製化作品。無論是結合宗教圖騰、地方文化,或配合國際活動的視覺識別,蘭花成為承載象徵與情緒的媒介,產品的單價與市場定位,也因此被整個拉高。

更關鍵的是,世茂的轉型升級不只停留在產品端。他們進一步把自動化溫室、環境控制系統與灌溉軟體整合,打包成Turnkey Solution(整廠輸出)銷往海外。這意味著,台灣蘭花產業正從過去「勞力密集的耕作者」,逐步轉型為「技術與系統整合輸出的供應者」。

在這條生存光譜上,一端是被生物時鐘追著跑、擔心花苗報廢的傳統農業;另一端,則是透過技術與創意提升附加價值、甚至輸出know-how的新物種。兩者一體兩面,正共同承受著全球貿易風向快速轉變下的壓力,也勾勒出台灣農業正在分化、進化的真實現場。

▲不賣原料賣創意。李佳家跳脫傳統種苗輸出的模式,透過獨家「噴染」技術,將蘭花變身為具文化意象的客製化切花,大幅提升產品附加價值。

▲垂直化設計的蘭花溫室,透過立體配置、精準調度、高度自動化,進行花期的生產管理,讓有限空間發揮最大生產效益。

台中工具機產業:產品不怕比較,只怕「沒被看見」

水五金害怕關稅、蘭花害怕匯率,而工具機產業的壓力則是夾在機台與螢幕之間的另一種靜默:被演算法影響的「數位邊緣化」。

走入康普精機,機台運轉聲依然扎實,精密的滾齒凸輪加工設備如常切削著金屬,地板油漬被擦得光亮,整間工廠像一座效率井然的機械心臟。然而,執行副總經理陳則銘坐在辦公桌前,打開搜尋引擎一頁又一頁翻找,秀出他更擔心的事,「演算法裡,根本看不到我們。」

成立於2011年的康普精機,是工具機產業鏈中的關鍵零組件供應商,專攻四軸、五軸機台所需的凸輪分度盤與分割器,「客戶搭配我們的分度盤,可以得到更高剛性與穩定精度,整機CP值會大幅提高。」陳則銘說。

康普的強項,在於軟硬體並進。硬體端引進日本、德國的高階加工與研磨設備;軟體端則靠多年累積的加工know-how微調凸輪曲線,讓產品穩定性與剛性都優於同業。面對新能源車、無人機、人形機器人等新興應用的快速崛起,他們經常必須在4到6個月內,從零設計出全新的五軸搖籃,精度卻仍要控制在1~2微米。

▲康普精機執行副總經理陳則銘指出,公司的技術優勢來自軟硬體的深度整合,使產品在穩定度與剛性上均優於同業。

▲一般精密機械追求的是0.01mm,要達到這種水準,除了設備高端,還必須配合嚴格的工廠管理。

在技術層面,他並不擔心與任何國家正面比較,但讓他真正睡不好的,反而是另一個看不見的戰場,「海外客戶根本不知道我們有多厲害。」他直言,每年砸下3、4百萬元參加海外展會,過去還能換來詢單,如今疫情改變了國際採購模式,「國外客戶要找供應商,第一步換成了上網搜尋,但在演算法裡,根本看不到我們。」

他坦言,公司既沒有專人經營 SEO,也沒有團隊製作專業影音內容;想自己養人,規模又撐不起來,外包又擔心對方不懂工具機的專業。這正是許多中小製造業的共同困境:產線可以靠技術不斷升級,行銷端卻始終無人可接手;產品再好,一旦無法被演算法看見,就等同被市場「透明化」地排除在外。

「海外拓銷,難道真的只剩下『參展』這一條路嗎?」這句反問,道出了產業鏈第一線企業最現實、也最迫切的焦慮。

臺灣機械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莊大立回顧,台灣機械業從戰後只能維修、代工,到建構完整供應鏈、年產值突破1.2兆元,是名副其實的「工業之母」。主任委員胡永進則提醒,在全球供應鏈重組、AI、淨零排放與地緣政治交錯下,「傳統只靠『會做』的製造思維,已經不足以支撐下一個世代的競爭力。」

工具機產業凸顯的是第三道門檻:問題不在技術輸不起,而在數位化跟不上;不在產品太弱,而是在市場上「被看不見」。

看不見的高牆:比關稅更難跨越的「碳焦慮」與「人才荒」

如果說關稅與匯率是顯而易見的外部衝擊,那麼「碳排」與「人才」,就是同樣致命、卻難以具體指認的台灣中小企業內在壓力。

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劉哲良提醒,「碳」不是環保題,是殘酷的「成本題」,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並非一般意義上的關稅,而是一套「成本平衡機制」,歐盟希望透過碳定價,避免高碳排產品以低價傾銷。

▲彰化水五金聚落以「高度分工」聞名,鮮少有單一工廠具備從原料到成品的一條龍產線,一件水龍頭往往需經由數家工廠接力協作才能完工。

▲台灣面臨少子化衝擊,半導體與 AI 產業又形成強大的「磁吸效應」,使人力流失成為傳產當前最艱難、也最迫切的結構性困境之一。

「很多傳統工廠只有CEO、財務、總務三個人,哪來的永續長?」劉哲良點出困境,碳盤查並非只是填表格,而是事關市場存亡的門票,對多數沒有永續長、甚至沒有專職財會團隊的中小企業而言,一旦交不出合規的碳盤查數據,歐盟將以懲罰性的「最差預設值」計算碳排,屆時台灣產品將因售價過高而喪失所有競爭力。更令人擔憂的是制度對接的落差。

中山大學教授蔡宏政示警,台灣自創的「碳費」屬於行政規費,與與歐盟的碳權交易制度(ETS)本質不同,若政府在未來談判無法有效銜接,台灣企業恐怕會面臨「在台灣繳過一次費,去歐洲卻無法全額折抵,又再被算一次。」的窘境,形同被「扒兩層皮」。

另一道隱形高牆是人才與思維的斷層。71家企業總經理與執行長的企管學者陳宗賢直言,靠著「一卡皮箱」與簡單英語到處跑單的草莽時代,已經結束。國際貿易早已是法規與制度的戰場,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懂機台的技術員,而是能理解國際法規、稅務規劃、碳管理,甚至能運用AI工具協助企業通過各種認證的「新型人才」。

機械公會中區副理事長林奕杰說得更直接:「轉型一定會痛,如果你覺得不痛,表示你根本沒在轉。」

從「價格戰」走向「資格賽」

這場風暴,是台灣傳統產業最殘酷的一次總體檢。在這一連串壓力測試下,台灣傳產要活下來,不只是「撐過關稅」,而是必須學會一種全新的生存方式。

在永續面向上,劉哲良認為,即便國際政治風向多變,企業仍不能停下減碳腳步。他建議採取「GreenSilent」策略,「我不大聲說,但我繼續做。」原因很簡單:Apple、Nike等供應鏈巨頭的長期減碳要求從未鬆動。他強調:「政治是一時的,市場機制才是長期的結構性要求。」

在營運佈局上,陳宗賢認為,台灣製造不能再停留在傳統 OEM,而必須轉向「有設計能力的 OEM」,建立無法被輕易取代的價值。同時,企業也必須前進市場端,例如在美國、墨西哥等地設置組裝據點,以短鏈形式降低關稅與匯率的不確定性。

蘭花產業已經準備跨出這一步。曾俊弼透露,協會正與台糖研議,利用台糖在美國的土地設置「前哨基地」,未來台灣專注輸出技術含量最高的瓶苗,後端催花與銷售則移至美國當地進行,既縮短海運風險,也讓台灣的技術成為整個體系的核心。

這樣的跨國移動力,不是單一企業靠蠻力就能完成。陽明交大教授溫金豐強調,這需要公協會與政府的集體作戰,例如:機械公會推動的「公版碳盤查」,就是用團體戰協助中小企業跨過門檻的示範。

▲傳統的花卉產業也面臨轉型,而台灣蘭花產業已經開始佈局。圖為台南後壁蘭花園區。

不是產業黃昏,是進化前的陣痛期

從頂番婆到後壁,再到台中的精密加工廠,這場風暴看起來像是一連串悲觀訊號,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來看,這更像是一場針對「資格」的總體檢。

陳宗賢指出,過去依賴低廉成本、匯率保護傘與政府補助存活的企業,會在這一輪規則改寫中自然被淘汰;留下來的,將是一批新的台灣企業:懂得用數據說話、能跨國配置產能與市場、理解ESG與碳成本邏輯、願意投資品牌與內容、並擁有關鍵技術與設計能力。此外,「海外拓銷」的方式,不能再只靠過去的傳統商展模式,數位時代應該要有新的思維。

關稅不是末日,而是試金石。當訂單不再只看價格,這是一場針對「合規能力」與「移動力」的生存資格賽,真正的關鍵問題已不再是「這一波關稅什麼時候結束」,而是:在新的遊戲規則下,我們是否還有資格,留在全球賽場上。

專題延伸影片

蘭花也搞「奈米黑科技」?揭密台灣農業最強求生戰

年產值約60億元的台灣蘭花產業,輸美關稅由0%暴增至20%,再疊加匯率壓力,毛利幾乎歸零,價格競爭力明顯落後荷蘭。面對傳統養苗模式週期長、風險高,面臨接單即虧損的困境,產業被迫求生,有業者轉向切花、染色技術與系統輸出,將農產品升級為高附加價值精品,此外,更計畫聯手台糖美國基地,改出口小苗至當地接力生產。

 

彰化水五金遭「匯率、關稅」雙殺 揭密傳產轉型最痛真相

彰化「水龍頭王國」聚落年產值達600億,因7成訂單依賴北美,慘遭「關稅」與「2025 年匯率急升」雙重重擊,更嚴重的是,上游小型鑄造廠因單量不足已現倒閉潮,供應鏈瀕臨斷鏈。雖然產業試圖導入AI轉型,但業者坦言對數位技術認知不足,若大環境無改善,恐面臨無薪假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