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南中西區的一隅,80歲的珠貴阿姨低頭勾著毛線,身旁的成大學生打趣地喊她一聲老師;在花蓮干城的大樹下,印尼移工阿麗換下平日的居家服,穿上艷麗的印尼蠟染,教著據點長輩如何煮道地的家鄉菜;而在嘉義東石的港墘村,92歲的嬌娥阿嬤站在灶腳前賣力翻動著鍋鏟,用一盤熱騰騰的菜頭粿,逼出了剛經歷喪親之痛、從台北南下的年輕人眼中的淚水。
這些帶著油煙、笑聲與手感的日常,通常不會出現在長照體系的表格與核銷數字裡。台灣的超高齡社會已不是未來的預言,而是現在進行式,政府與地方這些年陸續推動社宅、青銀共居、長照據點與社區關懷據點,試圖替人口快速老化的社會,找到解方。但在政策設計之外,另一種更慢、更瑣碎,也更貼近生活的嘗試,正在一些角落悄悄展開。
隨著超高齡海嘯來襲,「社區共生」儼然成為政策顯學。但我們或許忘了,它從來就不是什麼高深的新概念,而是深植於台灣早年的生活文化。
它們不一定有漂亮的制度名稱,也未必能被整套複製。有的把老屋改造成共享生活空間,有的讓原本被困在家裡的移工走進社區,有的則用劇場、雞舍與灶腳,陪長輩重新整理記憶與生命。這些地方都能稱作「共生社區」,但它們真正處理的,恐怕是照護之外的根本問題:當人活得越來越久,我們還有沒有能力,重新跟彼此一起生活。
「我們給了長輩生存,卻忘了給他們生活。」中華民國老人福利推動聯盟秘書長張淑卿的一句話,點出了高齡社會最難回答的地方。
體恤,有時候反而成了一種剝奪,當我們替長輩決定「他們需要休息」,卻忘了問「你還想做什麼」,善意便悄悄帶走了他們的舞台與存在感。真正困難的不是服務量能夠不夠,而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能不能重新連回來。
本專題走進台南、花蓮、嘉義三個現場,並不在於呈現哪一套模式最成功,而是在人口老化、世代斷裂與照顧壓力加劇的當下,台灣各地的人,怎麼用自己的方式,練習把彼此留在生活裡。
「共生社區」並非高深概念,在超高齡社會下,它打破了年齡、血緣與族群的界線,宛如找回早期農村的互助精神。其核心在於打破單向被照顧的長照框架,讓健康或亞健康長輩、年輕人、外籍看護等多元族群,透過日常活動在熟悉的社區中互相支援。
在深入拆解這三場社會實驗的運作邏輯前,《ETtoday新聞雲》採訪團隊歷時多日,將這些無法被KPI報表量化的「日常」,濃縮成這支影像紀實。
建議您先透過鏡頭,聽見真實的笑聲與眼淚;或直接往下捲動,閱讀【台南、花蓮、嘉義】三地的深度調查報導。
這些充滿人情味的互動,背後需要極其務實的資源支撐與制度設計。接下來,我們將逐一走進這三個據點,看他們如何用各自的非典型手段,在長照體制的真空地帶殺出一條血路。
首先,是台南市中心一條老街上的「一家店」。
台南中西區民權路上,不起眼的「Oh Old! 柑な店(台語諧音「像是一間店」)」傳來陣陣嗆鍋的香氣。65歲的蘇媽媽俐落地翻動鍋鏟,身旁圍著幾個穿著輕便的大學生,從他們的互動中不難看出,這不是普通的「長輩與志工」關係,反而更像熟門熟路的「飯友」。
▲65歲的蘇媽媽因身體緣故,平常在家家人不讓她下廚。(圖/記者林挺弘攝)
▲蘇媽媽自在的與「飯友」互動。(圖/記者林挺弘攝)
這時,蘇媽媽突然蹦出一句:「你們要來點菜可以,但最好不要點我不會做的!」語氣帶著笑,也帶著底氣,一種對自己手藝的認可。這裡不是一般關懷據點,這些年輕人也不是來做愛心的。他們來,是為了吃蘇媽媽的手路菜,有些人甚至真的是來拜師學藝。
蘇媽媽過去有多年餐廳工作經驗,卻因為6年前一場大病,兒子出於心疼與擔憂,對她下了廚房禁令。保護是出於愛,但那份愛同時也讓她失去了熟悉的日常與「說話的位置」。
但在這間店的廚房裡,一切都不一樣了!當年輕人為了一塊切不好的蘿蔔、不知如何調味的菜,圍著蘇媽媽問東問西時,原本被家人勸離廚房的人,重新成了掌勺的人。被善意地推下舞台的長者,在這裡,悄悄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在這裡,你煮什麼,他們就吃什麼!」蘇媽媽爽朗的笑聲裡,是久違的自信。也說明了這個地方最重要的規則:不靠同情留下人,靠本事讓人上門。
但是,這跨世代融洽的畫面,並非一開始就存在。共同創辦人林亦仁說,「Oh Old! 柑な店」的起點,其實來自老城區裡愈演愈烈的世代衝突。近年不少青年進駐台南老屋創業,把古厝漆成黑色、把咖啡店開到深夜;長輩看不慣,也睡不好。更麻煩的是,文青店一紅,觀光客的機車塞滿巷弄,老人家一推開家門,發現路都快走不出去,氣憤之下頻繁檢舉,甚至發生過破壞機車的激烈抗議。
「因為不了解,所以用刻板印象互相傷害。要化解衝突,就得創造一個讓彼此平等認識的空間。」林亦仁說。與其讓青年和長輩繼續隔著門板、噪音與檢舉單彼此對立,不如讓他們在同一張桌子上重新看見對方。
和多數仰賴補助運作的據點不同,這間青銀共創概念店沒有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放進政府系統的長照補助邏輯裡。林亦仁坦言,他們原本想做的就是青銀共創、在地安老,但並非為了符合補助規範,刻意去設計一套按表操課的服務模式。這也代表,這個地方必須靠自己的產品活下去。
疫情最嚴峻時,店裡無力負擔人事成本,只能無奈裁撤原本聘請的年輕店長。但這場生存危機,卻意外逼出了長輩對這個空間的強烈認同感。沒有了年輕人當靠山,這群長輩乾脆自己站出來輪流當「一日店長」,用他們的手藝與人情味,撐起了這家店的營收。
這種市場機制的壓力,反而逼出了長照體系無法發揮的潛能。
▲林亦仁希望長輩在老化過程中能有更多選擇,他鼓勵長輩發揮自身能力去貢獻、付出,甚至是創業。(圖/記者林挺弘攝)
店門口另一側、80歲的珠貴阿姨正熟練地勾著毛線。她嘴上抱怨,當年是被店長推出來「硬逼」著學的,但語氣卻藏不住得意:「現在來學的年輕人,很多連基礎都不會,都要從起針開始教起。」
從原本抗拒出門,到後來自己上網找圖樣、包端午節毛線粽子,珠貴阿姨的作品如今甚至有人專程下單。成大建築系學生廖佑群本來只是因為課程來社區踏查,最後成了向珠貴阿姨拜師學鉤針技法的學徒。
▲珠貴阿姨笑著說當初自己是被「逼」來學鉤針。(圖/記者林挺弘攝)
「跟長輩相處,其實就像臭男生之間的哈拉一樣,講一些沒營養的、好玩的。」23歲的廖佑群笑著說。當年輕人不是單方面服務長輩做慈善,而以消費、請益、真心學藝為目的,關係對等後,雙方反而比較容易真正靠近。
如果說料理與手作是店裡的跨世代交易,那麼「Oh Old!」團隊推動的另一個項目—陶笛團,則在另一個場域示範了最高級的共生。
事實上,「Oh Old!」的運作概念更像是一個打破框架的實驗平台,柑な店只是一個起點。他們的計畫觸角極廣,甚至還會帶著青銀世代一起去騎自行車環島。而原本在店內練習的陶笛團,如今也已移師到一間長照咖啡館駐點。
▲林秉君(左)是一位南漂青年,他認為在陶笛團裡,因為大家有一個共同且純粹的目標,這讓互動變得簡單。(圖/記者林挺弘攝)
▲謝忠華(右2)直言年齡從來不是隔閡,真正的共生建立在共同興趣與自然相處之上。(圖/記者林挺弘攝)
70歲的謝忠華大哥與37歲的林秉君,同為陶笛團的成員。在這裡,沒有長輩與晚輩的顧忌,只有「音準不準」的共同目標。「在社區裡可能有利益糾葛,在家裡有親情壓力,但在這裡,我們的互動很純粹。」林秉君說。為了把一首歌吹好,他們甚至會跨越年齡,聯合起來吐槽老師。
而這份純粹,也建立在務實的經濟機制上。林亦仁規定,想點歌讓陶笛團演奏,就得向駐點咖啡廳點一杯飲料。這杯飲料的錢,支撐了水電,也讓長輩的演出活動,更像一份有重量的工作。
台南這間不拿補助的「老職人」店家,傳遞的不是一套大理論,而是一個很直白的提醒:與其把長輩當成等著被照顧的人,不如給他們一個「能」靠能力被需要的位置。
花蓮吉安鄉的干城村,是一處寫滿歷史流動痕跡的「移民村」。這片土地最初並非原住民的傳統部落,而是在民國 50 年代,由退伍榮民來到荒野大規模開墾而生。隨著時光推移,島內的閩南、客家與在地原住民女性,陸續因通婚嫁給了這群老榮民並遷居於此。
半世紀下來,她們與榮民共同將荒地拉拔成家園,更在不知不覺中,揉合出外省、閩、客、原住民四方共融的多元文化基因。而今天,這份接納多元的共生基因,依然在這片土地上流動。
一個星期二的午後,來台灣6年的印尼籍看護工阿麗,換下了平日的居家服,穿上色彩斑斕的印尼傳統蠟染沙龍,站在長桌前切著辛香料,教著一群台灣阿公阿嬤煮印尼木瓜湯。今天的她,不推輪椅,也不負責餵飯,化身為桌子中央的老師,俐落地切著辛香料,教導著眼前一群台灣阿公阿嬤,如何熬煮出一鍋道地的印尼木瓜湯。
▲阿麗(左)回印尼或跟朋友聯絡時,她會告訴朋友台灣很好,甚至願意幫忙介紹朋友來台灣工作。(圖/記者林挺弘攝)
「阿麗啊,這個檸檬葉要撕多碎?」一位台灣長輩像個怕做錯事的小學生般發問。阿麗笑著握住阿嬤的手示範。剎那間,平常在長照體系裡被當成勞動力、防逃對象的外籍看護,從一個隱身家中的照顧者,變身為帶著文化與技藝的導師;長輩則從「被照顧的老弱」變成了「充滿好奇的學生」。這一刻,長照體系裡根深蒂固的權力關係,被徹底翻轉了。
這樣的畫面,不是自然發生的。花蓮縣家庭照顧者關懷協會干城站負責人林秋子說,最初要把移工帶進社區,最大的阻力其實來自雇主。「他們怕移工聚在一起會比較薪水、怕學壞,更怕一交到朋友就逃跑。」這種把移工視為「只能待在家裡」的封閉心態,在台灣長照家庭裡並不少見。
為了拆掉這道心防,林秋子從最日常的野餐開始。她把長輩帶到大樹下吃東西,一張桌子就是一座戶外餐廳,也鼓勵陪同前來的阿麗一起加入。後來再一步一步,讓阿麗在活動裡展現廚藝。當她端出家鄉菜,長輩吃得開心、頻頻稱讚,原本充滿戒心的雇主,臉上也慢慢浮出驕傲。
▲阿麗在干城站據點裡和長輩們一起參加團康活動。(圖/記者林挺弘攝)
花蓮家庭照顧者關懷協會主任林慧絢回憶,社區有戶人家,原本家門總是緊閉,但在看見移工與長輩們的歡樂互動後,竟主動敞開了自家的庭院,歡迎大家進來坐。「當雇主願意打開那扇物理上的門,心裡那道門也跟著鬆動了。」她說。
干城村這種多族群混居的底色,也讓它更容易長出新的共生形式。阿美族、太魯閣族、客家人、閩南人、外省人與外籍移工,原本各有各的小團體,但林秋子把大家帶進山裡採野菜、踏青、共食,讓人和人之間不再先從身分開始辨認,而是從誰懂得哪一種野菜、誰會煮哪一道菜開始接近。
這種將多元共融落實於日常的社會實驗,不僅療癒了長輩與移工,更意外接住家屬的焦慮。
「我發現,只要有阿麗在,我媽媽就變得比較乖,也更有團隊精神。」放假從台北回花蓮探望母親的家屬萬灼華笑著說。她看到的是,當移工在社區裡也能交朋友、心情放鬆,那份正向情緒會直接回到照顧現場,讓原本因智力退化而自我封閉的母親,願意跟著大家一起互動。
這證明,善待移工不是道德綁架,而是提升長照品質最直接的雇主減壓解方。
當全台灣的雇主都在為國際搶工、移工逃逸焦頭爛額,甚至祭出高薪也留不住人時,來台六年的阿麗給出了一個最樸實、卻也最有力的答案。
「現在我把我妹妹也叫來干城,一起當看護。」阿麗操著帶點口音的中文說。
這句話比很多政策口號都更直接。不需要砸重金防堵,也不需要簽訂更嚴苛的防逃跑條款。但將她們還原成一個有社交需求、有尊嚴、有文化驕傲的「人」時,社區的情感羈絆,或許才是台灣對抗長照人力流失,最無價的武器。
若想看見台灣超高齡社會的未來,必須走一趟嘉義。作為全台老年人口比例最高的縣市,這裡有著許多隨時代逐漸靜默的偏鄉村落。然而,在東石鄉一場關於「時間逆行」的生命實驗,氣氛不太一樣。
週末的午後,一群從各地而來的年輕人正拿著地圖,穿梭在蜿蜒的老巷弄裡。他們不是一般的觀光客,而是來參加一場由在地長輩擔任「關主」的實境解謎遊戲。
在這個由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輔導的據點「港墘暖一點」,長輩的日常早已不是枯坐在電視機前。老宅的後院裡,他們養起了活生生的「雞同學」,長輩們幫母雞取名字,每天惦記著餵食與撿雞蛋;菜園裡也有他們親手種下的蔬菜。面對動植物的生長與生老病死,長輩不僅找回了照顧者的勞動尊嚴,更在無形中預習了生命的課題。
因此,當年輕人為了解謎來到村裡,這群平時有著豐富生活重心的長輩,展現出了十足的「主場氣勢」。他們熟練地指引方向、分享在地故事,帶領年輕人重新認識這個老村落。
而當解謎遊戲來到尾聲,迎接這群疲憊青年的,是廚房裡傳來陣陣煎油的滋滋聲。高齡92歲的獨居長輩嬌娥阿嬤俐落地翻動著鍋鏟,將一塊塊表皮金黃酥脆的菜頭粿端上桌。
▲嬌娥阿嬤認為能煮飯給大家吃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圖/記者林挺弘攝)
「少年人來這真古錐,大家都有尊重啦!我煮給大家吃,大家歡喜就好。」嬌娥阿嬤笑彎了眼,滿是皺紋的臉上散發著難以忽視的光彩。在這間老宅裡,「老」是經驗與手感的積累。當嬌娥阿嬤餵飽了這群年輕人,她不再是被照顧的客體,而是把空間撐暖的給予者。
這份來自長輩的反向療癒,意外接住了都市年輕人的集體焦慮。
從台北南下參與活動的王良申眼眶微紅地說:「我阿嬤前幾週才剛離開。」這趟對他來說像一場療癒之旅,「看著港墘阿嬤們講故事、煮東西給大家吃,我會一直想到我自己的阿嬤。」那份跨越血緣的安慰,安放了他的喪親悲傷。
除了透過日常勞動與遊戲重建價值,港墘據點進行的另一條線,是深度的「記憶修復」。
弘道嘉義服務處處長張儀芬說,團隊在設計「共生劇場村」時發現,很多偏鄉長輩心裡都壓著第一人生的傷:戰亂、童養媳、貧窮、失去家人。講到那些過去時,大家常常哭成一團。可當劇本往後走,進到第二人生,長輩們穿上戲服,演媒人婆、演村裡八卦、亂點鴛鴦譜,現場又笑成一片。82歲的張月娥與莊康美枝阿嬤,也是在這樣的笑鬧裡,重新發現原來自己的故事有人愛聽。
▲長者陳海木成為「實境解謎遊戲」裡面的角色,藉此分享自身故事給年輕人。(圖/記者林挺弘攝)
▲長輩們正在進行換裝,他們用「喜劇」的呈現方式洗刷年輕時痛苦的記憶。(圖/記者林挺弘攝)
「這個從悲情到釋懷的過程,就是心理賦權的關鍵。」張儀芬說。弘道總會組長李昱璇則把話說得更白:「共生,不該只關在據點裡,它應該發生在便利商店、咖啡廳,也發生在村子裡的每個角落。」
談到最後,張儀芬丟出一個讓現場安靜下來的問題:「從照顧的共生,到最後,我們可不可以『共死』?」
這句話並不是在煽情,而是在問:人能不能在熟悉的地方老去,在熟悉的人群裡告別,而不是被送進一間充滿消毒水味、身邊盡是陌生人的機構,「無望地」度過人生最後一段路。
港墘據點讓人看見的,是另一種更深的陪伴:陪人整理過去,陪人重新發現自己仍有能力給予,也陪人慢慢練習,如何在熟悉的地方走向生命的終點。
走完台南、花蓮、嘉義三個現場,很難不承認,它們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們都不是標準答案。
台南靠的是交易,把長輩重新放回「有本事的人」的位置;花蓮靠的是打開雇主心防,讓原本被隱形許久的移工成為社區關係的一部分;嘉義則用老宅、灶腳與劇場,接住長輩的記憶,也接住年輕人的失落。它們的方法不同,回答的卻是同一個問題:當社會越來越老,我們能不能不要只把人照顧到活著,而是讓他們仍然活在關係裡。
但這些地方並不浪漫。
它們都不是毫無摩擦的烏托邦:台南有老城區的世代衝突,花蓮有雇主對移工的防備,嘉義則要面對偏鄉長輩漫長的老、深藏的傷,以及最後如何在熟悉的地方告別。共生的起點,從來不是一片和諧,而是先直視那些真實存在的隔閡,再一點一點磨出信任。
這些日常很難計算KPI,卻未必沒有價值。長期研究社會投資報酬率(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 SROI)的中山大學助理教授謝政勳指出,長照3.0投入龐大經費,但最需要時間與關係慢慢養成的初級預防,反而常常拿不到足夠支持。從這個角度看,能讓長輩重新被需要、交朋友、參與生活的社區現場,未必只是溫暖故事,而是在替社會延後更高昂的照顧成本。
【小補帖】一分鐘看懂SROI(社會投資報酬率)
它就像「公益版的投資報酬率」,商業投資看賺多少錢,SROI則算「創造多少社會價值」。也就是:每投入1元,能換來多少無形好處?它能將長輩的尊嚴與家屬的安心化為具體金額。根據SROI評估,投資於社區共生的初級預防,能有效延緩長輩失能,進而大幅降低未來轉入機構的高昂醫療與照護成本。
然而謝政勳也提醒,三個案例之所以撐得起來,背後都有外部資源在支撐。真正的考驗是:如果計畫退場了,這些地方還能不能繼續活下去?這對任何共生實驗來說,都是最現實的一關。
事實上,若將目光從民間實驗拉回真實的長照市場,現實更加骨感。位於台南的一家大型長照機構負責人曾小姐(化名)直言:「承接政府資源,做好核銷本是應盡之義,但小型機構往往是一人包辦行政與照護,才會被『核銷地獄』壓垮。」
她感嘆,老人生意並不好賺,長照本質是一門「高門檻、低毛利、高風險」的苦差事。首先,長照是高度人力密集產業,人事費用往往佔營運成本六至七成,加上政府對護病比有嚴格的法定規範,即便沒滿床,人力成本依然居高不下;其次,業者收入高度依賴「長照2.0」給付,缺乏定價彈性,還需面對嚴格的建管消防法規與無止盡的評鑑。更殘酷的是,長照難以透過「擴大規模」來增加利潤,床位數與服務區域皆受政策嚴格管制,加上面對脆弱族群的醫療糾紛風險,讓許多業者如履薄冰。
也因此,曾小姐觀察到,目前廣受討論的社區共生仍偏向理想主義,多半依賴少數具備願景的個人、宗教或公益團體在以「實驗性質」苦撐。「這不是常態,單純靠民間力量想走得長遠、解決超高齡社會問題,還有一大段距離。」
曾小姐的一席話,點出了業界最真實的無奈;而學者謝政勳的提醒,則劃出了這場溫柔實驗的邊界。
更不能迴避的現實是,無論是台南的柑な店、花蓮的干城還是嘉義的港墘,能走進社區炒菜、吹陶笛的長輩,多半仍具備基本的行動與認知能力。我們必須誠實地劃出這場社會實驗的邊界,共生社區的強項在於「初級預防」與延緩退化,它能接住亞健康與邊緣孤獨的長者,卻無法完全取代重度失智、失能,需要24小時專業醫療介入的機構照護。
體制的侷限,官方也並非視而不見。衛福部社家署副署長張美美表示,政府樂見民間長出不依賴補助的非典型共生模式,但資源同時也必須先接住最弱勢的人。她提到,未來的長照佈建不該只是由上而下的統一規格,而必須回到各地不同的風土、人情與需求。這或許是一個誠實的承認:制度能給的,從來就有邊界。
邊界之外,是人。
▲社家署副署長張美美。(圖/資料照)
我們習慣以體恤為名,替長輩安排退場,如:勸他們離開廚房,交出決定權,從家的核心變成被照顧的客人。出發點是善意,結果卻可能是另一種剝奪:奪走舞台,消除存在感,否定他們仍有能力被需要的事實。
日本有個概念叫「生き甲斐」,意指一個人活著的意義與目的。研究顯示,持續有目標感的老人,不只精神更好,壽命也更長。真正的頤養天年,或許不是無所事事,而是有所為、有所選擇。真正的尊重,不是替老人決定他們需要休息,而是問他們:你還想做什麼?
台灣正在變老。比起找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制度,也許更重要的是先承認,生活本來就不會整齊劃一。真正能把人留下來的,從來不是一張漂亮的政策藍圖,而是有人還記得你會做菜、有人願意跟你學鉤針、有人在你老去的地方,陪你把日子過下去。
珠貴阿姨手裡的鉤針、阿麗鍋裡的檸檬葉、嬌娥阿嬤端上桌的菜頭粿,最後都在提醒同一件事:高齡社會不是只有照護問題,更是關係問題;不是只有制度問題,更是台灣如何重新學會成為一個社會的問題。
每個地方都得先面對自己的真實,再長出自己的方法。共生,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隨著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政府與全體社會該如何應變是重要的課題。(圖/記者林挺弘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