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中元普渡 日本人尬問「這桌請誰吃?」 難忘廣告讓死者說話

文/新井一二三
譯/張秋明

「鬼」與「祖先」

暑假前往台灣時,下午時段會看見家家戶戶的外面擺有摺疊桌,上面準備了大量的食物說是要招待「看不見的客人」。馬路邊還放有裝了水的臉盆和毛巾讓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洗手。也有人在燒紙錢,相當於人世間給人禮金的意思。順帶一提的是燒掉的都是要送往陰間。

還記得到東海岸宜蘭縣的羅東旅遊時,因為看到某個店家門口擺放的供品十分豐盛,便問店家「這些究竟是要拜誰的呢」 讓對方一臉困窘的經驗。因為總不能直接說拜的對象是「鬼」,又很難跟什麼都不知道的外國人說明清楚跟「好兄弟」的關係吧。

根據漢民族的傳統觀念,人死後從肉體脫離而出的靈魂會變成「鬼」。中文的「鬼」相當於日文的「幽靈」。然而「鬼」因有子孫的祭拜轉換成「祖先」的身分,有一天會輪迴轉世。其中混合了儒教的祖先崇拜和佛教、道教的思想。

成家前早夭沒有子孫的死者或是出門在外遭逢變故沒能舉行臨終儀式者,則會變成可怕的「孤魂野鬼」到處作祟。可是直接稱呼他們「孤魂野鬼」難免惹怒對方,因此台灣人習慣上刻意改用「好兄弟」一詞,例如將「夜晚的墓地上有靈魂跑出來」說成是「好兄弟們在夜總會開派對」。

農曆七月也被稱為「鬼月」,通往陰間的「鬼門關」會開,是各種亡靈回到陽世的季節。其中包含了祖先和鬼,都要停留一個月。七月十五日是佛教的盂蘭盆節,在台灣也要祭祖。

當地信眾很多的道教則叫這一天為中元,不只是寺廟就連街上的商店、人家也都要作供養「好兄弟」的施餓鬼儀式,在台灣稱之為「中元普渡」。

供養「好兄弟」的祭品有豬肉塊、全雞、全魚、單數的糖果餅乾組合、四種水果、主食、飲料、空心菜湯等詳細規定的固定品項。祭拜時間為下午兩點半以後,等到三炷長香都燒完了,最後將七杯酒和臉盆的水往外倒才算結束。

▲▼ 《我們與台灣的距離》。(圖/大田出版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
▲(圖/大田出版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下同。)

擔心沒有子孫祭拜的孤魂會找活人麻煩,台灣人在整個農曆七月中會避免做出結婚、搬家等重大舉動。甚至還有天黑之後曬洗的衣服不能留在外面得趁早收回,否則會變成「竹竿鬼」飛走等此一時期特別要留意的諸多事項。

如果感覺家裡有「好兄弟」進來,可焚燒艾草驅除的作法則是我看電視節目介紹的。因為艾草的葉片有藥效和靈力,早春蟲多時節會做成草仔粿吃,病痛時可燒艾灸。燒艾煙薰房間也有驅邪的作用。

中元普渡廣告爭議事件

二○一八年夏天,早在中元普渡的半個月前,台灣發生了一起爭議事件。史無前例的「好兄弟」出現在電視廣告中對活人娓娓道出心聲。

二○○○年以前的中元普渡還能看到烈日下擺出大魚大肉盛大祭拜的場面,近年來因為有衛生、環保等考量,為取代生鮮食物改用零食點心、罐裝飲料等不易腐壞也不會造成浪費的飲食而到超市購買祭品的民眾變多了。超商方面大多也會準備讓民眾方便採購的祭品組合包,感覺就跟日本配合聖誕節慶推出的紙製長靴甜點禮盒一樣。

台灣全島超過九百家分店的最大連鎖超市全聯福利中心,原本在戒嚴時期是政府為援助「軍公教」人員配給米、鹽、食用油、燈油等生活物資的組織。據說早期分發的是美援物資,到了經濟起飛的一九九○年代改成加給方式的金錢補貼。

失去配給業務的組織民營化後改為超市直至今日。擁有如此背景的全聯從幾年前開始,每到中元普渡用品銷售期間便會搭配播放新拍攝的電視廣告。最早的一支是因日本鬼片《七夜怪談》而家喻戶曉的「貞子」。

長髮遮面、身穿白衣的女鬼痛苦掙扎地從電視螢幕中爬出在團聚的一家人面前。廣告男主角(全聯先生)立刻送上裝滿水的臉盆。接著全家人對著洗完臉感覺清爽許多但仍長髮遮面的女鬼齊聲大喊:「歡迎!」一個接著一個送上罐裝或袋裝的食品。最後在一起上香的畫面中出現「中元節請用心款待好兄弟」的旁白。

這支廣告在台灣很有名,紅到只要說起「全聯貞子」每個人都會發出「哦~」的讚嘆聲。其實廣告中完全沒有提到「貞子」之名,但大家仍叫她「貞子」。

於是為了順應這股熱潮,全聯隔年的中元節廣告又讓「貞子」上場了。同樣的場面設定,但這次的「貞子」腿很粗,而且最後還一邊看電視一邊做美容操。看來是吃太多大家送的祭品發福了。

全聯每年都會製作好幾支中元節廣告。「貞子篇」之外還有美國電影《十三號星期五》的「傑森篇」,同樣廣告分別拍攝「好兄弟」看得見篇和看不見篇兩種版本。也有電視版看不見「好兄弟」身影,全聯網站版則看得到,只要按下特定的電腦鍵,看不見的東西就能看得見。

另外「貞子篇」也有分半正經嚴肅版和完全搞笑版,每年都能造成一定程度的話題。影片點閱總計超過四百萬次。但是到前一年為止始終堅持一個原則,那就是「好兄弟」不會開口說話。

然而這一年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文青風男主角,居然有史以來第一次開口用自己的話發表「好兄弟」的心聲。淡淡鄉愁的氛圍中,搭配改編自德弗札克第九交響曲《新世界》(From the New World)的〈念故鄉〉旋律。

「好兄弟」與白色恐怖

「一開始我還不太相信,覺得一定是有目的的,這些年來才發現人世間果真是有善良的人。全家人爸爸媽媽帶著小孩、阿嬤,不只準備一桌好菜而是一整排好幾桌,還有飲料又能續攤。能夠將不認識的人當成好兄弟,是很不簡單的事。我代表好兄弟和好姐妹跟你們說聲謝謝。謝謝你,讓好事發生。」

電視廣告中出現的三十來歲青年,身穿古早風格的白襯衫、抱著一隻黑貓,用台語說話。擺在房間角落的鏡子上寫著民國七十年(一九八一年)。

如同自己口中說的,他就是「好兄弟」,卻也不是沒人認識的「孤魂野鬼」,從生日到忌日,還有以前就讀的大學以及英文名稱都一清二楚。因為臉書上有跟廣告連結的個人帳號。

臉書帳號登錄的名字是Allen Chen,一九五○年一月生,六八年到七二年就讀台灣大學。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他是一九八一年七月三日死因成謎的白色恐怖受害者陳文成。

▲▼ 《我們與台灣的距離》。(圖/大田出版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

優秀的他從台灣大學數學系畢業前往美國密西根大學留學取得博士學位,並在卡內基‧美隆大學擔任助教。當時他帶著妻子回國探親,卻因關心政治情勢捐款給民主化運動雜誌《美麗島》之由被帶到公安機關的警備總部,隔天被發現陳屍於台灣大學圖書館旁。享年三十一歲。當局宣布他是「畏罪自殺」,經過不止四分之一個世紀的現在依然真相未明。

過去好幾年來,總是以中元節廣告掀起話題的全聯從未讓「好兄弟」本人說過話,也沒有直接觸及政治問題。這究竟是全聯故意發出的訊息,還是廣告公司的創意暴走呢?當網路上剛要開始熱烈議論時,全聯發出了聲明。

「廣告和真實人士毫無關聯。但因造成社會大眾的反應,將全數停播今年的中元節廣告。」

從首映起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但翌日風波仍未停息,全聯再度發出聲明。

「三支拍攝完成的廣告限時三日於YouTube上公開。相信全部看完之後就能了解製作團隊的初衷本意。」

人們連忙點閱公開的影片,甚至當然也急著下載存檔。

從結論來說,因為另外兩支廣告的公開,事情才迅速恢復平靜。問題廣告其實暗喻陳文成幾乎已被確定的同時,三支影片放在一起觀看後,與其說是試圖重新炒熱政治事件的冷飯,更應該感受到透過回顧台灣現代史,強烈傳達出大家追悼死者的訊息。

*本文摘錄自《我們與台灣的距離:寫給美麗之島的七封情書》

▲▼ 《我們與台灣的距離》。(圖/大田出版提供,請勿隨意翻拍,以免侵權。)

作者:新井一二三

譯者:張秋明

本文由 大田出版 授權轉載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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