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重來滷味攤 2度入獄悔誤11年 回頭浪子賣滷味變隱藏名店

文|呂明潔
攝影|陳俊銘 林育緯

曾煥宇曾因強盜等罪入獄2次,坐牢11年,在獄中歷經父親、兒子過世,道別的話無法親自說,流不出的眼淚皆化為改變動力;出獄後,他積極追回失去的時光,以中藥冷滷開店,不到2年月收76萬元,努力給妻兒安穩生活,也彌補過往遺憾。

為幫助更生人就業,他開放滷味免費加盟,也運用過往所學的大體縫補,義務幫助有困難的家屬,生存價值是充實且正直的忙碌,他總算學會了把握當下。

夜晚的桃園南門市場寂靜幾無人煙,隱身在此的桃本家滷味店卻越夜越熱鬧,光頭老闆曾煥宇忙著切滷味迎接宵夜場,聽我們喊他老闆,立刻澄清:「我不是老闆啦,打工仔而已。」名片上職稱印著「銷售經理」,他解釋:「只要是負責人,電話都特別多,這樣可以擋掉很多推銷。」曾煥宇不想浪費任何時間。

光頭滷夫 拒現成醬包

上個月才喜獲麟兒的曾煥宇,工作、顧小孩兩頭燒,前晚只睡3小時,眼下掛著黑眼圈,但工作時電力滿格。他不願買現成醬色和中藥粉,炒冰糖、攪碎中藥、調滷汁樣樣不假手他人,「炒糖是因為不想用化學醬色,現成中藥粉看不出來加什麼,我不放心。」說完他放入8顆羅漢果,龍紋刺青不經意從領口外露江湖味,又被胸前的黃金十字架項鍊遮住。

對此,曾煥宇回應直接,毫不隱藏:「客人不會怕啦,我這麼和藹可親。刺青是被朋友騙去刺的,說沒刺青怎麼出來混,當下不痛啊,因為我有吸大麻。」

站在光明的人不諱言黑暗史,曾煥宇曾入獄2次,35歲的人生有三分之一時間在獄中度過,對於現在的事業與自由,格外珍惜。

【生意經】冷滷裡的更生熱血 桃本家

爐子轟隆隆火力全開,怕熱的他剃光頭髮,斗大汗珠仍不停冒出,他強調不加坊間常用的老滷(滷汁重複使用),「老滷會讓滷味很香很亮,可是鈉含量和普林都很高,講白了就是成本問題,一滷再滷很便宜啊!但我想追求比較健康的食物,每次滷汁都重新調,還自動送細菌檢驗。」

以新滷汁滷製食材,時間更長,尤其冰糖豆乾製作需3天,反覆冷卻、滷製,才能緊緊鎖住滷汁。甘甜不死鹹的冷滷滋味,讓2018年才開的滷味店,現在已有1間店與2攤位,月營收76萬元,員工幾乎都是更生人。

想重回社會的更生人常不被接納,曾煥宇明白碰壁的痛,「像我弟弟找到工作後,被公司發現有前科,就被開除了。」弟弟曾煥翔如今在滷味店工作。過去曾煥宇與弟弟曾一起搶超商,那是他第2次入獄,因第一次出獄後,「我就開始不學無術,覺得人生沒有未來。」

曾煥宇首次入獄是18歲,當時念高職汽修科的他成績不差,夢想開間修車廠,因為與14歲小女友發生關係,遭對方父母提告。訴訟期間,他無心念書,到舅舅的葬儀社工作,從縫補大體及化妝,到蓋棺入殮通通要做,還「常常要跟屍體睡一起,不然大體會被別家搶走。」後來,他因妨害性自主被判3年8個月,入獄2年後假釋。

二度被囚 痛失四親友

出獄後,自卑讓他連同學會都不想參加,「正常的朋友我不要了,靠自己就好,那時候到處混,去舞廳賣賣藥,K菸、大麻,一級到四級毒品都有,不然就是常跟朋友拿槍來玩,我沒毒癮,當時心態只要賺錢就好,人生沒有方向。」金錢暫時填補了心中缺口,卻也遮蔽是非。

曾煥宇(左)與弟弟曾煥翔(右)曾因一起犯案而入獄,如今共同創業,互相扶持。

某天他和弟弟吃了搖頭丸、拉K,2人神智不清拿著瓦斯槍搶超商,但什麼也沒拿。弟弟曾煥翔語帶內疚地說:「其實是我好玩提議的,但我做這件事沒有後悔,至少讓我進去關,醒過來,不然我可能變更糟。」曾煥翔被判7年8個月,但那時曾煥宇在假釋期犯案,需合併第一次的刑期,因此入獄9年10個月,不得假釋,他戲稱第一次出獄的1年多時間,「只是出來透個氣。」

近10年刑期裡,所有分離彷彿彼此說好,接踵而來。肺水腫的父親、中風的外婆、弟弟女友,以及他與當時女友生的小孩,全都離世,「我覺得人生太無常,世界上我比較在乎的就這幾個人,但他們都走了。」一直笑談往事的他,提起這些悲傷,表情只剩苦澀。

獄中悔改 勤學各技能

尤其他的第一個小孩罹患罕見疾病楓糖尿症,原本他已打算捐肝救子,「我那時剛被收押,檢察官不讓我出來,捐不成,小孩就過世了。我也跟女友說,妳再找個人嫁掉,9年我都等不下去。」

他的口吻異常冷靜,無論當時或現在都沒掉過半滴眼淚,「做過殯葬業,生離死別看多了就是這樣,人都會走。」但理性不代表不難過,他只是用哭泣的力氣改變自己。

在獄中他積極學習各種技能,修水電馬桶、鋪水泥、砌磁磚,希望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因此後來滷味店的裝修他一手包辦。他也在獄中參加繪畫比賽,每年都拿名次,拿出幾張隨筆素描,畫中人物表情生動,全是無師自通,「我是接觸大體後才發現有這天分,因為縫補大體要懂得距離與深淺,才抓得出五官輪廓,修復才會接近原貌。」

監獄偶爾請來飯店主廚教做菜,曾煥宇總是很感興趣,因母親曾開早餐店,他從小耳濡目染,一學便上手,也奠定他朝餐飲創業的決心。

【生意經】冷滷裡的更生熱血 桃本家

2017年出獄,他永遠忘不了第一眼看到的天空,那是自由的顏色,連空氣都是甜的,「我坐在路邊一陣子,去便利商店買一罐裡面喝不到的麥香奶茶,好感動,覺得人生其實還很美好。」當時他33歲,奮力想追回失去的11年人生,每分每秒都很珍貴。

出獄當天,曾煥宇立刻到監理站確認駕照還有效,隔天殺到運輸物流站應徵司機,為了見經理,在物流站等了一夜,「因為我有前科,一定不會錄取,所以我想直接跟高層談。」隔天一見到經理,他便開口要10萬元薪水,並承諾:「我會給你超過20萬元的價值。」

他摸熟路線,將運送時間縮短一半,1人做2人事,隔月薪水10萬元,被同事封「光頭殺手」,「因為沒人送得贏我,我最長一天工作19個小時,直接睡車上,睡醒就開。物流站沒人要的紙箱,我全部撿去回收站賣,又賺2,000元,下班還兼差搬家,能賺就賺,因為我想創業,開車不可能一輩子。」

桃本家的2樓內用區放滿曾煥宇父親留給他的古董,增添藝術味。

滷味創業 接納更生人

也不想再看見身旁的更生人找不到工作,2018年存到100萬元的曾煥宇,與弟弟、哥哥曾煥旗合資一百多萬元開「桃本家」。為了挺2個弟弟,曾煥旗在保險業務員的正職之餘,也到店內幫忙。

初期白天供應主菜現做的便當,晚上主打滷味,可外送至附近的KTV或酒店,歡迎更生人應徵。半年後曾煥宇收掉成本較高的便當,專攻滷味,並增加品項,例如口味較清爽的滷牛腱、入味又不失嚼勁的鴨翅,還打進郵政商城通路,小小的店是三兄弟最大的歸屬感。

口味清爽的滷牛腱吃得到QQ牛筋,肉質鮮嫩。(100元/份)

冰糖豆乾製作耗時3天,反覆冷卻滷製,才能讓豆乾緊緊吸附滷汁。(60元/份)

滷透的鴨翅有嚼勁卻不會過硬,表皮也處理得很乾淨。(50元/隻)

但3人難免意見不同,兒時曾煥宇與哥哥曾煥旗常一言不合就拳腳相向,激動時菜刀、滅火器都是武器,經過牢獄沉澱,現在則懂得理性解決。例如2人對加盟模式有不同想法,曾煥宇不想收加盟金,只收批發價,希望幫助有困難又想創業的人,哥哥則認為:「那只是前期,後期你能跑能飛的時候,何必用走的,又不是苦行僧。」曾煥宇眨眨眼睛,苦笑表示不認同。

但即便如此,曾煥旗已很欣慰:「他(曾煥宇)現在處世變圓融了,也懂察言觀色,態度不好的話,事後會道歉,以前的他不會。」也肯定弟弟的積極認真,「我們店都是他一手打造。」

頂著大光頭的曾煥宇不說話時給人距離感,面對客人時他都盡量微笑。

走上滷味店2樓內用區,古董、擺件放滿整面牆,另一面則掛著3幅唐卡(西藏古畫作),曾煥宇拿起外型最樸實的花瓶介紹,「古董都是我爸過世後留下來的,有些送過鑒定,像這個宋朝汝窯瓷就價值9,000萬元。」曾煥宇父親在菲律賓經營水產養殖,共有4個老婆,過世分產時,屬於二房的曾煥宇在獄中還被要求做DNA親子鑒定。

珍惜妻兒 夜奶不嫌累

1年見不到父親10次,曾煥宇三兄弟由母親獨力帶大,他對父親的印象只剩一臉大鬍子,以及欣賞唐卡的背影,也因此,即使當年創業需要用錢,曾煥宇也不願變賣古董套現,有客人出價100萬元要買唐卡,他也不賣,「算是紀念他,沒有恨,但覺得遺憾,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曾煥宇的父親在世時喜愛蒐集古董,曾有人出價100萬元要買牆上的唐卡,曾煥宇仍不願割愛。

原生家庭的缺失,他在自己的家庭拼湊完整。出獄後交往的太太從事大體化妝,偶有大體修復案件,曾煥宇會指導協助,遇家境困難的家屬則不收費。他也當個稱職奶爸,半夜孩子哭鬧,再累也起床餵奶、換尿布,父親缺席的角色,他不願複製。

曾煥宇與太太育有1子,現在家庭是他最大的重心。(曾煥宇提供)

此時手機響起老婆大人來電,曾煥宇接起笑得像熱戀的男子,說話輕聲細語。他說太太和岳家完全不在意他的過去,只介意上門消費的前女友們,他無奈苦笑:「開門做生意,總不能阻止客人來,她看監視器就知道我都離她們超遠。」過往朋友聯絡,重友誼的他一概不拒絕,因心已定向能辨是非,現在有妻與子萬事皆足,如店門橫批4個大字-把握現在。

創業資料(2018年3月)

租金:2.5萬元
食材:10萬元
水電雜支:1.4萬元
裝潢設備:150萬元
總計成本:163.9萬元

營收資料(2019年7月 含1店2攤)

租金:7.2萬元
食材:32萬元
人事:20萬元 
水電雜支:4.6萬元
營收:76.7萬元
利潤:12.9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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